古人笔下这些“梅”到底何物
http://www.socang.com 2026-05-18 17:25 来源:中国文化报
清代方炳南《墨梅图》 陈辉养供图
海南省博物馆正在举办的“是时候了——寻找文物里的二十四节气”展览中,藏着一个跨越千年的文化谜题:梅,究竟所指何物?
1500多年前,南朝诗人何逊在《扬州法曹梅花盛开》中写道:“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古人用梅标记物候更替,梅开便预示寒冬将尽、春日临近。由此,梅也成为天地节律的文化坐标,承载着凌寒傲雪的精神追求。
然而,古人所称的“梅”,实际包含两种不同植物,一为蜡梅科的蜡梅,一为蔷薇科的梅花。二者虽同在冬末春初开放,花期却有先后,蜡梅要略早于梅花。在本次展览中,清代方炳南《墨梅图》以水墨写意,无法仅凭画面直接判别所画为梅花还是蜡梅。而其他带有色彩的展品,则呈现出清晰的区分规律:一类文物题名仅书“梅”,花朵呈粉、白或红色,即为蔷薇科梅花,如清代曾熙《梅花图》、杨柳青年画《踏雪寻梅》所绘均属此类;另一类文物题名作“腊梅”或亦题“梅”,花朵为鲜明黄色,则属蜡梅科蜡梅,如清代姜心源《水仙腊梅册》、朱偁《梅雀》轴中的“梅”,均应为蜡梅。
识别“梅”的千年历程
中国人对蜡梅与梅花的辨识,历经了漫长的认知过程。唐代至宋初,人们普遍认为梅花有红、白、黄三种颜色,将开黄花的蜡梅视作梅花的黄色品种,仅以花色划分,并未从植物本质上加以区分。
北宋元祐年间,苏轼与黄庭坚等文人通过细致观察,正式为其定名“蜡梅”。苏轼诗云“天工点酥作梅花,此有蜡梅禅老家”,黄庭坚亦描述其“香气似梅花,类女功捻蜡所成”,二人皆点明花瓣蜡质的特征,自此将蜡梅与梅花在认知上区分开来。北宋晁补之在《谢王立之送蜡梅五首》中有细致描摹:“未教落素混冰池,且看轻黄缀雪枝。”诗句以“落素”写白梅、“轻黄”状蜡梅,清晰展现出宋人对二者差异的精细辨识。
至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蜡梅,又名黄梅花,“此物本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似蜜蜡,故得此名”。这一记述从文献层面确立蜡梅与梅花并非同类植物的认知,对其进行了科学区分。
现代植物学分类进一步证实,蜡梅与梅花并无亲缘关系。蜡梅隶属毛茛目、蜡梅科、蜡梅属,为落叶灌木;梅花则属蔷薇目、蔷薇科、李属,是落叶小乔木。蜡梅的花瓣(实为花被片)多为蜡黄色,花色单一;叶片对生,叶缘光滑无锯齿;香气浓烈,植株呈丛生灌木状,无明显主干,花期较早,多在11月至次年2月。梅花花色丰富,有白、粉、红等色;叶片互生,叶缘具细锯齿;花香清幽淡雅,为有明显主干的小乔木,有直枝、垂枝等类型,花期略晚于蜡梅,多在1月至3月开放。在名称用字上,学界与权威典籍也有明确共识:“蜡梅”是《中国植物志》规定的标准中文名,意在强调其花瓣质地如蜡、色泽似蜜蜡的典型特征,而所谓“腊梅”则是民间使用的俗写,因该花多在腊月绽放而流传。
不同语境下的“梅”
厘清蜡梅与梅花的区别后会发现,古人笔下的“梅”,在不同语境下所指各有不同。
“二十四番花信风”中小寒首候之“梅”,应指蜡梅。我国古代以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个节气,每年从小寒到谷雨这8个节气里共有24候,人们在24候每一候内开花的植物中,挑选一种花期最准确的植物为代表,以花为节令之信使,故称“花信”,而风应花期,又有“花信风”之说。花信风以小寒为始,而蜡梅花期正对应小寒至立春前夕。蜡梅于萧瑟中破寒绽放,恰合小寒首候报春的花信内涵,成为宣告节气更迭的重要标志。
我们熟知的“岁寒三友”“四君子”等经典文化意象中的“梅”,均指蔷薇科的观赏梅花。梅花耐寒,有风骨,入画入诗。北宋林逋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道尽梅花的清幽神韵,句中“暗香”二字,是其淡雅香气的传神写照。
北宋王安石《梅花》诗云:“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半山先生笔下所咏究竟为梅花还是蜡梅,至今学界尚无定论。但这种意象上的模糊性,恰是中国传统梅文化的重要特质——文化寓意与精神意涵往往先于植物学界定。在古人看来,蜡梅和梅花皆凌寒开放,均契合文人对高洁品格的追求。在文化符号层面,它们同被归入“梅”的精神意象之中,其所承载的品格内涵,远较具体的科属分类更为重要。
“梅”翻译里的文化差异
在当代国际文化交流与跨文化传播中,有不少国内翻译者和西方汉学家以“plum blossom”指代梅花。但中文里的“梅”,可涵盖观赏梅花、蜡梅与梅果三类事物;在英文中,三者则对应三个不同的词汇。如果将“梅”笼统译为“plum blossom”,则有失审慎。比如若将上述文物图像中的蜡梅译为“plum blossom”,国外观者会误认为其指蔷薇科李属的李花,不仅物种错配,文化内涵也完全偏离。
目前,学界对各种“梅”已形成公认的规范译法:蜡梅译作“wintersweet”,标注学名“Chimonanthus praecox”;观赏梅花译为“mume”或“mume blossom”,对应学名“Prunus mume”,其果实为梅子,英文亦对应“mume”。英文中的“plum”多指李子,“plum blossom”实为李花,并不等同于梅花。
以往翻译中出现的误读,既源于古代对两类花木本就界限模糊的认知,也因部分译者缺乏植物分类知识而导致。更深层的原因,还与两种认知体系的差异相关。而精准的跨文化翻译,不仅让海外观者能够切实读懂中国的“梅”,更能从中感受中华民族对时序与精神的独特体察。
(作者单位: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