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是中华民族的历史图腾和精神图腾之一。自《诗经》起,清丽的竹影就在中国文学艺术的长廊中摇曳着。竹的挺拔凌越,竹的高风亮节,竹的幽雅超俗,竹的虚心淡定,竹的亭亭玉立,竹的和谐共荣,竹的春笋丛生,竹的只求素绿……所有这一切都与美好、高洁、优雅的大境界相通相接相融相交相谐。或许,竹就是古老的中华文明、中华魂魄的骨格罢。人生有几杆青竹相伴,自多一股蓬勃生命、昂扬心魂的清气。
这清气便在廖红球的生命中氤氲着荡漾着通透着轻灵着飞扬着,面对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在他的模样里你找不到才子型的灵秀与清俊,也找不到庸碌者的俗气与冷漠,更找不到官僚式的傲慢与显摆。他长得非常广东,非常概念,像竹一般素朴与单纯,像我们在小城街角上随便可以撞上的广东父老乡亲中的任何一个。有些谢顶的前额,顽强地残留着山字型的发际线,一双总是很诚挚很和气很淡定的眼睛被遮蔽在厚厚的眼睑下面,嘴唇也稍厚,所以平生就说得少而做得多。就是这样一个模样朴朴实实普普通通的廖红球,其实是拙于外而秀于内的。相处久了,就知道在他的胸襟里心魂里情怀里血脉里,有清气通透,有大风呼啸,有才情激荡,有诗意滋蔓,有爱心温润。
那都是因为他胸藏翠竹万杆,那竹与竹之间的清幽便是他的境界。
每到广州,只要公务不忙,稍有闲暇,红球一定约我去他的老宅,那是一幢历经岁月沧桑的老楼的最顶层,一般时尚人家是不愿住这种与天同此凉热的房子的。但红球爱它是因为可以漫步楼顶并把那里变成一个家庭植物园。穿行其间,蓦然让我错以为这是南亚热带丛林或非洲原始森林的一角。我们完全可以想见廖红球从公务上下来,嘴角衔着一支袅袅的香烟,趿着脚趾很张扬的拖鞋,提着喷水壶东浇浇西弄弄,与红尘世态相忘于江湖,与红花嫩叶相伴于月下,该是怎样的闲情怡趣和陶然若仙。我去了,红球就一定把大大的画案铺开,文房四宝齐整地摆好,于是我和他各立一侧,开始挥毫作画。我天生是“当牛做马”的命,画的自然是一批大写意的笨牛奔马,红球则挥洒着他清雅的竹。谈笑风生、切磋技艺、相互点评之间,常常不觉已是夜半。哦,与红球在一起竟是这样的快乐与陶醉、忘我与真挚!
在中国画史上,能入史和不能入史的,专业的和业余的,画竹者甚众。到了相当水准之后,技艺品位境界虽仍有区分不同,但一眼望去,就很难再分伯仲高下了。依我所见,这时候就要看画里是否有一股“气”,也就是气脉气魄气韵气度气势——这是一种形而上的感觉,像不像竹倒在其次了。竹生江南,因此史上画竹多江南风韵,偏于清丽清秀清高,画品虽有超凡脱俗之意,却也难免透着清寒孤高的单薄与单调、独处一隅的遁世与寂寥。命中注定竹子自古以来一个模样一种颜色,这样的竹画了千百年,看得多了,太熟稔了,也就很难有新鲜的冲动并沉醉陶冶其中去细细品味什么了。
毕加索有句名言,艺术贵在“不重复自己也不重复别人”。也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创新。重复是艺术的死敌,创新是艺术的生命,对画竹来说重复尤为大忌。当我细品荣宝斋新近出版的《廖红球诗书画集》之际,不禁感慨良深,感叹不已,红球画竹有新意新风新魂魄矣!
我曾这样认为,好的文学作品是没有语言文字的——沉迷沉醉沉浸其中的人们已经穿过字里行间,深深融入作品的情境并为之感慨唏嘘。同样,好的画是没有边界的——画家所拥有的情感、思想以及一颗博大的心灵怎么可能有边界呢?红球的竹就发荣于江南,然后挥戈北上,雄纠纠越过长江黄河,于是画中跃然横漫出大北方的霸气野气雄气大气!他的目光所及笔触所及情怀所及,既有西湖越秀之竹的清丽与幽雅,也有冰峰雪漠之竹的浩然与傲然,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塞北本是看不到竹的,红球却让它们在那里铁骨铮铮地挺立着。尤其看他的长幅大幅的雪中竹霜中竹风中竹雨中竹,那呼啸的长风凛冽的寒气还有苍茫天宇冰雪大地风云雷电乃至心绪百结世象万千,都在画幅之外却又尽收画意之中,正所谓画有限而意无尽也!
与红球相处已久,知道他在做公民、做家人、做花匠、做领导、做作家、做画家上,红球都是好人。但我刚刚惊异地发现,红球竟然还是如此“表里不一”的人——表面看上去那样普通、朴素、淡定、谦谨,内心却横亘着一个海阔天空、风云际会、汹涌澎湃的艺术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