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传统印刷分雕版、活字两大系列。明代的古籍印刷在承袭宋元遗韵的基础上，在这两个方面都有不少重要创新和发展。其中尤以明代后期达到颠峰的版画雕刻以及形式多样的活字印刷最为突出。由于现在宋元时期的版画、活字印本已基本绝迹，因此，人们一直都把明代的版画刻本、明代的活字本看作“善本”中的“大珍”。多年前，笔者从一本明版书的包皮中意外得到一件明代印刷品残页。短短一段残页上，双美并具，集版画与活字印刷于一体，是一件印刷史无明载的运用活字印刷原理，将版画和活字印在同一版面的明代印刷品。
   
    这张残页是上个世纪８０年代笔者整理古籍时，在一本明版《遵生八笺》封面包页里发现，残页尺寸４６×２８厘米。当时也不知它的来源、出处，只是见到当中版画尺寸之大（２０×１２厘米），刻工之精，十分罕见。且古籍中必备的边栏、版心等诸元素一概全无。直觉告诉此为值得研究的稀见的古代印刷品，因此将它裱托后妥为收藏，后经多方检索，才得知它是明代道教典籍《性命双修万神圭旨》中的一段。
   
    《性命双修万神圭旨》简称《性命圭旨》，是出现在明代中期的道教典籍，传为南宋全真尹清和著，主要讲的是道家炼气导引之术，全书４集，每种导引法配一图，共有插图５０余幅，此段残卷《卧禅图》便是其中之一。据《中国古籍善本目录》载，国内该书明代版本仅有三种，万历四十三年（１６１５）吴之鹤刻本；天启二年（１６２２）程于廷刻本；崇祯三年（１６３０）朱在锡刻本。三种明版全为雕版刻本。另据王重民《中国善本书提要》载，清康熙乙酉（１６６９）有翻刻本。康熙翻刻本前些年曾见在嘉德公司上拍，图录显示开本不大（仅１８．４×１２．２厘米），插图与文字的翻刻水平也很一般。目前国内能见到的《性命圭旨》最早版本是万历四十三年（１６１５）吴之鹤本，但此版本未必就是祖本。在该版本篇首署年“万历乙卯（１６１５）余永宁撰序”中谈及刻书缘起时称：“里有吴思鸣氏，《性命圭旨》得于唐新庵太史，盖尹真人高第弟子所述之，藏之有年，一日出示丰干居士……”。但到底其所得是稿本还是前人已刻成的书，含糊不清，语焉不详。可从《性命圭旨》成书时间上推断，应在万历初年就已经出现，在此之前似乎还应该有其他的版本。
 
    此件《性命圭旨》残页用白棉纸印刷，文字使用大小不同的两种仿宋字，有插图版画一幅，画上配有几首小字赞诗。它的珍贵独特之处主要有二。其一，卷中版画精美程度非同一般，极具艺术代表性。插图题为“卧禅图”，为一炼气之士侧卧榻上在进行运气导引。版画线条纤巧流畅，细密典雅，人物眉清目秀，富有表情。刻工之精，堪称登峰造极。对眼睛、须眉，衣服的皱折，纤纤尖指等细微处的处理，处处纤毫毕见，自然流畅的程度已丝毫看不出有刀刻痕迹，与画家信手拈来的神来之笔，毫无二致。绝难使人相信，此等柔和流畅线条，会是刻刀在硬木上雕刻而成。所有见过实物的业内人士无不叹为观止，都认为在现今存世的古代版画中，虽有少数几件明万历时徽派版画精品可与其媲美，但没有一件能出其右。将它誉为古代版画中的“神品”、“绝品”毫不为过。其二，此段残卷还是古代印刷史上史无明载的运用活字印刷原理将单个活字，短句活字条、版画雕板等多种不同规格、类型的活板放在一起组版印刷书籍的一件实例。在这件“卧禅图”上，正文的大字是一种比较规范的横轻竖重仿宋体，插图上方的小字赞诗字体就比较随意，缺乏规范。整张书页呈现典型的活字印刷的特征。
    
    １、正文的文字大小有差；排列疏落松散；墨色浓淡不匀；一些字出现缺笔，甚至只印出半个；纸背透印深浅有别等活字印刷特征多处出现（见右起第１行）。
   
    ２、行气不整齐，一些字出现歪斜。图题“卧禅图”三字横行不平齐，直行第９行，第１０行最末的“孔”字、“起”字。向一侧倾斜。此种明显的歪斜，只会在活字组版时发生，不会出现在雕板印刷品中。
    
    ３、版面无边栏、界行，（固定字模的隔行的竹版低于字模高度）文字四周沿的刷墨痕呈现明显的活字版特征（活字印刷必须顺界行上下刷印）。
    
    ４、插图上方小字赞诗，每行首尾有明显的边沿墨痕，显示其是将整行诗句刻成一长条，用以解决上文下图，不同大小的字丁组版上的困难。
   
    ５、在同一页版面上，大、小两种字刻工优劣差距明显，与插图的精湛刻工更有巨大落差。绝不可能出自一人之手。因此，此件印刷品的文字，插图至少出自三位刻工的手笔。
  
    在古籍印刷工艺中，版画和活字本属两种不同的工艺范畴。版画属雕板印刷，活字属排版印刷，历来分野清楚。就是活字印本中的插图页也是另外雕版印刷的（如《古今图书售成》、《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中的插图页）。而这段残页上却将这两种不同性质的工艺融为一体，这种做法迄今还未见我国古代印刷史上有过记载。
   
    此件《性命圭旨》残页，因无首尾，无法得知其确切印刷年代。但因其独特的活字、活版工艺，明显不是国内收藏的三种明刻本中的任何一种，而它的版画刻工的精美程度，更不可能是其后的翻刻。从工艺水平、特征上判断，它应为我们目前未知的明万历早期的一个版本，甚或就是最早的祖本（资料载，《性命圭旨》的插图由丁云鹏绘，黄一桂刻。残页上版画的精美程度，怎么看都应是初刻）。它的发现，不仅为图书版本界考证《性命圭旨》的版本提供了一个新的研究空间。更有价值的是，它首次用实物证实了在古代除了人们熟悉的传统意义的活字印刷，还有过既包括了单个活字，又有刻成词组、短句、版画活板，这样较复杂的混合型活字、活板印刷。而且早在明代，我国的活字印刷工艺就已经不再是简单意义的单个活字的排列组合，而是达到了相当宽泛和灵活的程度。在那时就已经有了现代印刷工艺的萌芽。至于说，该页印刷品为什么要采用这种较复杂的活板工艺？这在印刷史上是个例还是曾被普遍采用过？笔者以为，这主要是因为《性命圭旨》这部书的内容形式决定的。《性命圭旨》的通篇格式是一种导引法配一图，图上端配有与正文不相关联的赞诗若干，它的插图又是名家所绘。而当时还未出现雕版套印工艺（明代的套版印刷，最早是以万历四十四年（１６１６）闵其亻及套印《春秋左传》为起端），可能是为了解决一般刻工水平无法胜任高水平版画的镌刻，而水平高的版画刻工又无暇顾及工作量浩大的文字雕镌，而采用的活板组版。到后来，古籍套印工艺被广泛推广以后，这一矛盾就可以采用分版套印技术来解决。
   
    用活字印刷原理，将整块版画与活字结合于一体的古代印刷品，迄今只见此一例。虽然这种做法在历史上未被广泛采用，但它的工艺理念与近代铅印的排版工艺完全相同，比起西方使用铅活字时，采用类似的做法也要更早。在现今汉字的宋元活字本无一实物存世的情况下，这页印刷品的文物价值，以及它对我国古代印刷技术思想的发展演变过程所起的证史性，艺术代表性都是十分明显的。通过对它的进一步研究，对于弄清明末清初印刷史中的相关问题，丰富我国古代活字印刷这一艺术宝库存，更是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