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罗 倾斜的树干 49.7×60.7cm

油画 1860-1865年 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19世纪的法国正处于工业革命和启蒙运动中，因为“回归自然”的启蒙思想和浪漫主义对自然的推崇，许多画家选择逃离城市，将自然视为精神避难所。1830年前后，在位于法国巴黎南郊枫丹白露森林边缘的巴比松村成为艺术家聚集地。

 

　　巴比松我去过两次，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中国农历春节期间，巴比松与北京的气温接近，只是一场小雨让巴比松略显寒冷一些，默涵和我特意在一个小镇商店买了伞，我们就这样撑着伞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小镇外，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广袤的土地，远处是浓淡相宜白茫茫的雾气，不经意地看到在身旁不远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马赛克拼了一张画，很明显是米勒的《晚钟》，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这片地便是作品里的那片土豆地，我再努力地向远处眺望，仿佛真的看到了《晚钟》里那个神秘的教堂尖顶忽隐忽现，淹没在雨雾中。

 

　　1857年米勒创作《晚钟》的时候也是他经济最拮据的一段日子，此时，好友卡米耶·柯罗以购买作品的方式资助了他并称赞米勒为真正的画家，说只有他画出了土地与人虔诚的灵魂。虽然柯罗较早受古典主义和罗马遗迹的影响，构图严谨、轮廓清晰，但枫丹白露优雅的树木和潮湿的空气让他诗意般的“银灰色调”开始逐渐形成。

 

　　当柯罗整日漫步在巴比松的森林、湖畔一边朗诵着缪塞的诗句，一边与米勒、卢梭等人探讨着如何抛弃新古典主义的“理想式风景”而直接走向自然的时候，与之年龄相仿的哲学家孔德却在巴黎忙着与那些激进的思想家们创立“实证主义学会”。虽然巴比松与巴黎市区仅有五十公里的短暂距离，两人却从未谋面，他们只是精神上的同路人，都努力从客观现实与经验之中寻求真理。在枫丹白露银灰色的树林里，清晨柔和的光线和朦胧的薄雾，那便是柯罗最喜欢的诗意氛围。

 

　　1865年，柯罗完成了《倾斜的树干》，将他的“银灰色调”风格推向了高峰。这一时期的柯罗不再完全依赖户外写生，他会根据对风景的记忆在画室进行创作，现实与理想、真实与梦境的美妙结合让原本平凡的巴比松展现出独一无二的魅力。他从自然中提炼出标志性的银灰和橄榄绿，并用细小的点状笔触表现出树叶的斑驳与闪烁。这种对空气和光感的敏锐捕捉，也直接启发了后来的莫奈，也让柯罗成为了印象派最重要的先驱。

 

　　与柯罗另一件著名的作品《孟特芳丹的回忆》一样，在《倾斜的树干》中同样出现了穿着古典服饰的优雅女子，与米勒沉重、粗砺的农民形象不同，柯罗风景中的人物并非真实的农民，他们与自然融为一体，柔美、安宁，如神话中的精灵让即将消逝的田园牧歌更加如梦似幻，也为19世纪动荡、疲惫的现代人提供了精神慰藉。

 

　　柯罗习惯用快速、轻柔的笔触进行捕捉，生怕有一丝“真实的灵魂”从眼前溜走。他总是躲在阴影里透过眼前重色的树林去眺望远处亮色的天空，前景复杂的树林如浓重的剪影贴在亮色的远景上，这种在具象绘画中抽象黑白结构的运用让画面呈现了空间，也让柯罗找到了解读自然的钥匙，这为后世的画家带来了巨大的启示。

 

　　最终，以柯罗为代表的巴比松画派成为了西方艺术史从传统走向现代的桥梁。通过“走出画室，直面自然” 这一简单而有力的行动，彻底改变了风景画的历史地位和创作方法。如果森林是忧郁的，那天空便是希望，风景第一次具有了“情感错位”的独立价值，如诗如歌般唤起观众的情绪共鸣，也用自然、淳朴和浪漫安慰着社会巨变之下被人们丢弃的精神与灵魂。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当代美术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