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的故居,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既不破坏,也不改变。”这句话写在黄永玉20多年前在意大利画的一幅画上。1991年,黄永玉游历法国、意大利,在半年多的时间里画了几十幅画,写了几十篇随笔,后来结集成书,名为《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又过了24年后,这本书被翻译成了意大利文,在意出版。在马年最后一个工作日,本书的意大利文版在意驻华使馆举行了首发式。

黄永玉画作:但丁的故居
画这些画时,黄永玉67岁,自认已近“不逾矩之年”,在后记中颇有对离别意大利的不舍。当时他可能想不到,自己年过90还能亲自参加这本书的意大利文版首发式。而中意双方也给了这位老人足够的礼遇:意大利驻华大使夫人、中国出版集团总裁谭跃分别坐在黄永玉两侧。著名歌唱家宋祖英也到场唱了两首歌曲助兴,对黄永玉本人,则是一口一个“黄伯伯(读作bai)”地叫着。
意大利驻华使馆文化参赞史芬娜主持这场活动。看得出来,她说中文很吃力,例如在说到自己国家时,发音与中国网友私下的调侃是一样的:“在窝们意呆利……”。尽管如此,她依旧坚持全程用中文主持,在她看来,这是对黄老的一种尊重。
而黄永玉本人的兴致则非常高,在看他来,意大利是除中国外他最感亲切的国度。用他自己的话讲,“看足球比赛,除了中国队以外,我最希望的就是意大利队赢。”因为女儿女婿在意大利定居,所以黄永玉去意大利,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旅游、访问,而更像是探亲。“在那边我有很多朋友,从两三岁到95岁、100岁的朋友,我有个家在芬奇山里面,和邻居相处快30年了。我的儿子和女儿都是在意大利受的艺术教育,儿子60已过,女儿正在往60赶,我也92了。”
众所周知,翡冷翠是意大利城市佛罗伦萨的旧译名,近年已经不常用了。如果中学生在考卷上填上“翡冷翠”三个字,是要被判错误的。而黄永玉显然不管那套,不光在书名上写着翡冷翠,而且在发言中谈及此地时依然这么叫。对于翡冷翠一词的发明者,著名诗人徐志摩,黄永玉则认为“他的极限功绩是为一些有名的地方取了令人赞叹的好名字,如‘康桥’、‘香榭丽舍’、‘枫丹白露’、‘翡冷翠’。”显然,他对这种艺术性的译名更为偏爱。

黄永玉画作:翡冷翠的桥
黄永玉在人们心中一直是不拘小节的老顽童形象,而谈起意大利,他却有少见的神往和一本正经:“我真想在意大利狠狠地住几年,写写这些快乐的意大利人,可惜来不及了,老了,还有好多事情在做。”
他口中的“好多事情”,很大一部分指的是正在写的《无愁河的浪荡汉子》。这部小说在他21岁那年就开始酝酿,并写了一部分。可之后的漫长岁月中,他渐渐无暇顾及。直到耄耋之年,才又重新动笔,等到写完预想中的三部曲第一部《朱雀城》时,已经过了快70年。三部曲第一部写童年时光,第二部写八年抗战,第三部写建国初期,这个架构是早就想好了的。以至于在2月16日的活动上,有人问他是否考虑在《无愁河的浪荡汉子》这本书中把意大利这段经历写进去时,他很坚决地说:“不会写意大利,因为我写到文革结束就完了。”
《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的意大利文译者、前中国驻意大利大使陈宝顺在评价黄永玉时,只用了一个词就把他的形象描绘了出来:“90后”。岁数上讲,生于1924年的黄永玉已经91岁高龄,而在言行上,他却像一个90后的后生,浑身上下透着个性。当天的活动只安排了三个提问名额,不排除是使馆提前安排好的。然而黄老的回答却能让不甚精彩的提问有趣起来。
第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文艺复兴会在意大利,会在佛罗伦萨诞生?”黄回答:“这个你应该去问意大利专家,我不清楚,我(对意大利的了解)很表面。”
第二个问题:“您去年又一次回到了意大利,请问您有什么样的感慨?”黄回答:“就像回家一样,因为我有个家在那里。”
第三个问题:“这个书出版了20年后这次再回意大利,您的心境跟当时写书的时候有什么样的不同?您这次回意大利,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黄回答:“不同就是,20多年过去,我老了,意大利没什么变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这个你问我干嘛?”

黄永玉画作:比萨斜塔
与现场黄永玉的“活宝”表现一脉相承,阅读这本《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是个令人愉悦的过程,其间不乏令人捧腹的段落。然而全书最触动人的却来自后记中与女儿的两段对话。分别摘录一下:
“女儿小时候对我说:‘爸爸,你别老!你慢点老吧!’她都大了,爸爸怎能不老呢?女儿爱爸爸,天下皆然。”
到“文革”中,女儿八九岁了。黄永玉每日去学校接受审讯和监督劳动,社会上不断传来熟人自杀的消息。女儿害怕了。
“‘爸爸,你别自杀,我没进过孤儿院啊!怎么办?爸爸!’我拍拍她的头说:‘不会的!孩子!’”
这个害怕爸爸自杀的小女孩叫黄黑妮,后来也成了一位艺术家,常年旅居意大利。黄永玉所说的在意大利也有一个家,指的就是黄黑妮家。在16日的活动上,黄永玉送给意大利使馆一幅画,“正在往60赶”的黄黑妮亲自蹬着梯子把画挂到了使馆文化处的剧场里。办完这场活动,她就会和爸爸过年去了。她爸爸没有如她所愿,还是老了。好在老得挺慢,还像个90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