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一直是复数的,是不可定义的,如同西方的缪斯九女神就是多数!因此,不可能给艺术一个唯一的真正定义:何谓真正的艺术——这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错误的意欲!真正的提问也许仅仅保持在悬疑的不可决断之中,但这个提问的悬置却必不可少!如同尤利西斯倾听塞壬的歌唱,到底是大众惊恐而堵住耳朵让资本家狡黠者尤利西斯独享,还是尤利西斯由此成为了诗人荷马,抑或到底是因为塞壬自然喧嚣的歌声迷人还是其不可思议的沉默?如同阿多诺、布朗肖与卡夫卡所思考的。
但一旦我们回到艺术本身,却发现西方传统的各种艺术,严格来说,竟然都并非“艺术本身”,而是各种“从属艺术”的复合形态,这样说也许有些武断与冒犯:古希腊艺术过于剧场表演与团体化;中世纪圣像画当然单一从属于宗教教义;而文艺复兴到新古典主义的各种艺术呢?严格说是圣经的图像解释,过于图式化;各种宫廷式绘画也从属于政治历史性与神话性的;直到荷兰画派对日常生活与个体性发现,艺术才开始回到艺术本身。
二十世纪西方现代性艺术,还主要是一种“视觉艺术”:从印象派的互补色差到立体派的浅浮雕触感,再到抽象画的平面构成,都是视觉化与触感化的艺术,按照视觉快感与形式原则建构起来!但并非艺术本身!随后的影视与装置艺术也并非艺术本身,还是视觉艺术与剧场艺术的扩大化与事件化。
直到杜尚出现,才把艺术还原到“个体”上,出现了严格的“个体艺术”:不再仅仅服从于各种视觉形式,而仅仅是个体经验的见证,是个体生活方式的呈现,主要围绕身体来建构;杜尚也是概念艺术的开始,但这个概念也来自于个体性的即时感受与偶发性命名,后来走向人人都是艺术家,也是个体艺术的扩展,这也是为何出现行为艺术。但杜尚的问题也在于:过于服从于个体的身体性了,哪怕是加入福柯以来东方化的所谓身体修炼,也还仅仅是对西方个体性艺术过于暴力与过于表演性的某种冲淡与平衡,但并没有从根本上面对艺术本身的问题。
即西方艺术真的是塞壬歌唱所启发的寓意:要么是大众被堵住了耳朵,要么是少数艺术家的独享。这也难怪黑格尔会断言艺术是过去的事情,这个论断其实对于二十世纪的视觉艺术与个体艺术同样合适。如果有着艺术,就必须重新开端,那是把个体与生命自身的来源关联起来,这个关联在中国文化是内在的:即把艺术品的艺术展示价值、与身体实践的修身艺术,转向自然的默化价值,这三者都通过“自然性”来内在贯通。而在西方艺术中还是一直外在联系着。如果艺术来自于个体生命,而个体生命与自然有着内在联系,即艺术本是天才的艺术,保存教化之前的“天性”(天性这个词Nature就来自于自然nature,其间本来应该有着内在性关联,但西方却并没有把人的天性与自然的自然性连接),塞壬的沉默与歌唱难道不有着内在的联系?在西方美学,只有康德在其第三批判中,思考审美判断力时落实在天才的范例上,并且超出优美的快感与崇高的不快感,把艺术审美转向了自然的目的论,但西方思想后来一直没有把二者联系起来,没有思考自然美以及自然如何作为主体的问题,我们还是要再次处于“后康德主义”的美学时代,而非后黑格尔时代,重新倾听塞壬的自然之声及其沉默的默化之功。
既然天性是艺术最为根本的部分,艺术不过就分为如下四种或五种了:一种是天性并没有损害,因为偶然性余留下来,但却并没有得到充分开发,即便偶尔发挥也不长久,过于爆发而不自然,其实梵高与高更、兰波与阿尔托等等短命天才都是如此;一种是天性被后来的教育或者经历基本上蒙蔽了,他们即便有着审美,也仅仅是装饰与形式化的模仿而已;一种是天性部分被蒙蔽了,但通过学习模仿保留了部分传统历史的审美,偶尔也有自然性的零碎唤醒,西方艺术大都如此;一种则是天性根本没有被遮蔽,而且触及他所生活时代的变化,但仅仅是触及边界而已,形成了自己独一的艺术;但最为重要的可能还有第五种:这是保留了自身的天才性或天性,但不断从自身与自然的关系上开拓艺术的可能性,是把身体与生命的自然性与自然的自然性发生内在关联,不断拓展这个关系,中国山水画家与伟大的书法家大多如此,也许更多倾听的是塞壬一般的沉默吧,看似笨拙的塞尚也许一直在其间挣扎。
如果这个生命与自然的关联得以明确并且重新发挥出来,那么,艺术才回到她真正的复多性:自然才最为多样,无论人的视觉多么创新,但与自然相比——没有一片树叶是相同的,根本比不上“自然的复多性”,无论是形态的分化还是种类的繁多,以及自然物的相互拟似,自然才是复多性之源!其次,自然也更为概念化,自然的“无常变化”打破了所有概念,但也更为激发概念思考的可能性,西方艺术与思想一直没有发现自然概念的丰富性,除了莫兰对自然复杂性的思考;最后,既然天才离不开自身的自然性,要保养与激发自身的天性,就需要更为回到自然的自然性,从自然那里吸取更为深厚的生命能量,而这并非主体的强力意志,也非自然的目的论,而是通过自然的默化,进入深沉的自然性,让自己的天性得以不断被滋养与被养化!即便所谓的天分不够,即便之前天分被教育遮蔽,但通过回向自然,回到元素性的自然与无机漠然的自然,体验自身的衰老与睡眠,如同对梦的被动经验,即进入“默化”之中,进入塞壬的自然气息之中,能够气质变化,也可以获得新的天性与天分,因此这并非身体的养生实践,而是更为广泛的自然性的还原与挖掘。
从“从属艺术”到“视觉艺术”,从“个体艺术”到“概念艺术”,只有让艺术回到自身,回到自身天性与自然的内在关系上梦想一个悬疑的综合:视觉的艺术品展示价值——身体实践的修身价值——自然的默化价值,而西方的现代性艺术主要在视觉形式语言与身体实践上展开,仅仅补充东方性的身体修身还不足够,应该更为彻底回向自然性,并且让此三要素都贯通在自然的潜能转化与默化的默运之中,把天性的审美向着自然性还原,相信自然还隐含着拯救的密码(如同阿多诺所言),在个体的天性与自然的自然性的内在关联上,将带来新的审美平等性,并由此激发出政治社会的效应,这是未来的工作,这将为艺术带来一个新的原理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