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钱是艺术，工作是艺术，而好的商业模式是最好的艺术”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8-1987)，作为当代波普艺术的标杆人物，他活跃的艺术生涯仅仅有二十五年，而他的艺术活动所产生的影响力，却一直持续到他身后二十五年的今天，整整有半个世纪之久。用《关于安迪·沃霍尔——六十位艺术家，五十年艺术史》策展人Mark Rosenthal的话说：现在来总结安迪·沃霍尔对当代艺术的影响还为时过早，因为这种影响还会继续下去，也许百年之后我们再回头来看，才能为他做一个更加准确的评价。当然，这也是为什么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会为他做一次回顾展的原因，因为他在艺术史上开创的一种新风格，因为他作为艺术家对对自己商业运作的成功，因为他标新立异的行为所代表的那一代人的精神困惑和追求。

　　安迪·沃霍尔是实现美国梦的典型代表。他是第二代移民，父母于1914年从斯洛伐克移民到美国，是普通工人。安迪·沃霍尔自幼习艺，在卡耐基技术学院(现在的卡耐基梅隆大学)艺术学院学习商业艺术，并以优异成绩毕业。50年代，刚刚毕业的穷困学生沃霍尔来到纽约闯世界，以图像设计为生，从事商业艺术和广告设计，以自己精湛的技术和独到的创意成为业界著名的广告设计师。工作之余，他也进行艺术创作，并参加展览，但是，真正奠定他在波普艺术中地位的是1962年先后在洛杉机和纽约举办的个展。1962年，他形成了独特的安迪·沃霍尔风格，也是在那一年，丝网印刷成为他作品中标志性的技术。

　　沃霍尔的风格，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没有风格，彻底抛弃传统艺术创作中提倡的用画面蕴含的隐喻来宣讲某种道理的原则，而还原到表现事物本身。他说：要弱化风格，要强调题材本身。沃霍尔特色的硬边图案产生于1961年，当时他用传统绘画方式画了一个软性的可口可乐瓶子，用图案设计的方式画了一个硬边的可口可乐瓶子，请他的朋友 De Antonio 评价哪一个看起来更好。De Antonio说：那个硬边的瓶子更好，因为它体现了我们这个时代，代表了我们这个社会的形象：工业化、精确、物质化、钉是钉铆是铆，没有那么多的人情味。从传统绘画转向硬边、单一、非人性的画面表现方式，标志着沃霍尔风格的形成。这种创作理念也贯穿在他的人物肖像创作中，采用单一平薄的背景颜色和单调平薄的色彩，弱化人物肖像的个性，使其产生物化的效果。1962年，他掌握了丝网印刷的技术，并把这种技术运用在自己的创作中，使规模化的生产成为可能。沃霍尔的风格充满工业化大生产的痕迹，他雇佣助手协助制作作品，把自己的工作室命名为“工厂”(Factory)，大量运用印刷工艺，使其作品带有强烈的广告效果。不完美性是沃霍尔作品的另一个特色。由于印刷过程产生的油墨不均或者套色不齐在他很多作品中都存在，但是，沃霍尔决定保留这种意外的失误为作品增加的粗糙美感。正像可口可乐配方产生于一次失误一样，沃霍尔乐于享受不完美为作品带来的生命力。正如俗语所说的：艺高人胆大。有着独特审美能力的人，完全可以不受教条的学院式审美的束缚，而跟随自己的感觉去寻找全新的对美的诠释。

　　沃霍尔的创作题材，多来自于纽约街头小报上的新闻，从医疗广告、到车祸死刑、到名人明星。他从不进行原始创作，总是挪用已经为大众所熟悉的图片资料，通过将报章杂志上大众关心的问题、事件、人物的现成照片，经丝网印刷用色调分离的方式来再现，并通过将同一幅作品经过不同颜色处理的多幅组图并列呈现的方式，达到一种视觉上的震撼效果。他将广告制作中的原理运用到他的作品中，即通过视觉冲击给观者以深刻印象。《斯科尔医生的鸡眼》、《母牛墙纸》、《绿色可口可乐瓶子》、《大号坎贝尔汤罐》、《布里露肥皂包装盒》等等，都是这类作品。同时，他又像一个嗅觉敏锐的新闻记者，总是能嗅到可以引起大众关注的题材。1962年8月，在梦露死后，他利用杂志上的一幅梦露像为原材料，制作了一系列丝版印刷的梦露头像，包括《金色玛丽莲梦露》、《二十幅玛丽莲》、《绿色玛丽莲》。1964年初，在肯尼迪总统遇刺后，他推出《红色杰奎琳》、《九幅杰奎琳》等以肯尼迪总统遗孀为题材的作品。1973年尼克松总统访华后，他根据时代周刊上的毛泽东像，制作了《毛》。而作为他自少年时期就开始的追星梦的延续，他以制作明星人像作品、与明星结交朋友、出席各种晚宴派队为乐。事实上，他的工厂，是70年代曼哈顿各种明星派队的大本营。他说：参加派对就是工作。他的小便携式相机总是揣在兜里，随时拍摄值得抓住的瞬间，而这些照片也都成为他创作的素材。安迪·沃霍尔的创作不仅仅局限于平面图像，他还跨界到电影、音乐制作、杂志出版。虽然大多数他的电影短片都只是在业界流传，《切尔西姑娘》却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安迪·沃霍尔说：请不要深究我作品的含义，我的作品就是你所看到的那些图像的表面。但是，正是这种借用已有图像的选材方式和弱化风格的处理方式，使沃霍尔艺术研究者们不断追问：在这些借用的图像背后，有没有作者自己的感受，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在他的一系列易装自拍像，特别是1978年的三个沃霍尔重叠的《自画像》和1986年的被迷彩覆盖戴着直立假发《自画像》，更让评论家们猜测，沃霍尔在寻求和展现隐含在表面之下的另一个自己，特别是那个有着不为当时社会所接受的性取向的自己。有评论家说，安迪·沃霍尔成功地嫁接了高级艺术和低级艺术。但是著名影评人Stuard Klawans的话更加切中要害，他说“安迪·沃霍尔将艺术转化为肥皂包装箱，而不是将肥皂包装箱转换为艺术。”换句话说，只有当所要表达的灵感和精神能够通过这些平凡的大众用品所体现时，安迪·沃霍尔的艺术才能被称之为艺术，我们才能说安迪·沃霍尔把属于大众的视觉影像和属于精英的艺术完美地结合起来。安迪·沃霍尔的“创作”，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再创作”，他所有的作品都是借用已有的影像、物品、材料，将它们进行再加工，融入自己对单调重复、有的时候毫无道理可讲的日常生活的思考和诘问，让沃霍尔的哲学通过这些再创作的作品体现出来，那就是：现代工业社会机器大生产带来的物质极大丰富，真正带给人们平等的生活，因为无论你多么富有，你都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每天吃19美分一罐的牛肉汤，喝同样品质的可口可乐;现代社会就是一个消费的社会，人们对于明星名人趋之若鹜，明星名人的影像就是大众的消费品。而推动沃霍尔走向成功艺术家顶端的，是他将艺术作为一种商业来运作的哲学，正如他所说：好的商业模式是最好的艺术。跟踪社会热点，批量生产，制造名人效应，整合和利用所有的人脉资源，甚至把自己打造成名人，这些都是沃霍尔艺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次展览选取了与沃霍尔有关的六十位艺术家在1962-2012五十年间创作的作品，并以安迪·沃霍尔的作品为主线，分为五类来展示：1.每日新闻——从日常琐事到各种灾难，2.画像——名人和政客，3.个人身份——同性恋、易装、Hybrid，4.消费图像——摄影、挪用、抽象、组图，5.艺术无界限——商业、合作、舞台晚会。从这个分类，可以看出沃霍尔创作题材的多样性。而这种题材的多样性，正是根植于美国社会在60年代和70年代所经历的巨大社会变革——反战、人权、消费文化兴起、电视和电影的普及、好来坞在社会生活中的影响日益扩大、追星一代的形成、摇滚乐的盛行、青年一代精神的困惑等等。沃霍尔张开他敏感的神经网，在社会的浮尘中捞起每一条撩拨他的信息，将它转化成赚钱的工具。这个工具，就是艺术。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展览上，有一位中国艺术家的作品，艾未未做于2010年的《画着可口可乐商标的新时期时代陶制花瓶》。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艺术家像是富有的大款，可以奢侈到在新石器时代的陶罐上画可口可乐商标。但是，如果仔细想想，难道不是这样?中国的普通大众也都可以奢侈到背着上万元的世界名牌背包挤地铁，而且家里还堆着十几个同样价格不菲的名款包;中国的市政建设也可以奢侈到推倒几百年历史的古老建筑，为修建钢筋水泥的商业街让位。

　　所谓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文化，也造就了一方艺术。安迪·沃霍尔的艺术，是大众的、消费的、商业的、肤浅的、造价低廉的，同时也是人本的、民主的、平等的，也是苦闷的、迷茫的、性别错乱的、压抑的。这正是60年代到80年代美国社会的本真写照。这样的艺术，在美国这样的土壤里生发，显得这样的顺理成章，因为它切合着美国社会的生活方式，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这样的社会现实将会延续多久，这种艺术的生命力就会有多久。如果这样的说法是正确的，那么，如果你想知道中国的当代艺术应该是怎样的，就应该去从中国的历史、文化、现实、和当前的社会状态中去寻找答案。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供奉在神坛里被膜拜的神圣偶像，当代艺术，是走下神坛的艺术，是大众的艺术，是社会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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