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恺
1950年10月19日,28岁的侯恺,亲手把“荣宝斋新记”的牌子挂了出来。这个从国家出版总署来的年轻人,成为荣宝斋新的主人。
幸运儿
如今已经89岁的侯恺,是荣宝斋公私合营后的第一任经理,他也是荣宝斋历史上任期最长的经理,一直到1985年离休。
头30年,荣宝斋经历了诸多变数。
画家米景扬1956进入荣宝斋工作,从学徒做起,一直做到荣宝斋的副总经理,1998年退休。米景扬特别感谢自己的荣宝斋岁月。即使是在最打击文化单位和知识分子的“反右”和“文革”期间,荣宝斋一直拥有相对宁静的日子。这段日子,成就了他。
1957年春夏间,全国先是搞大鸣大放,接着便风向一转,开始 “反右派”斗争。当时正在荣宝斋编辑室工作的米景扬记得很清楚,许多书画家如王雪涛、徐燕孙、汪慎生、启功……都被迅速地打成“右派”,他们工作和生活也迅速陷入非常悲惨的境地,他们的周遭也是人心惶惶。
但拥有董寿平等诸多书画家的荣宝斋,却一个“右派”都没有。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荣宝斋接下了为北京的十大建筑的美化和布置任务。最著名的就是人民大会堂的大型壁画《江山如此多娇》。1959年,荣宝斋又代表中国参加联邦德国莱比锡国际图书博览会,木版水印展厅获得综合金奖。
“文革”爆发后不久,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发表了他最著名的关于“破四旧”的讲话:“我们要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要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我们要扫除一切害人虫,搬掉一切绊脚石!”
这一口号,迅速由首都红卫兵付诸实施。北京城燃烧起来。
北京城几乎其他所有历史文化传统的东西,所有认为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相符合的东西,都被视为“四旧”,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摧毁和破坏:皇家园林、寺庙、孔庙、文化遗迹……
荣宝斋再次幸运。一开始,荣宝斋就被红卫兵定为要首先砸掉的“黑画店”,但荣宝斋实际上并没受到冲击,荣宝斋价值连城的资料室、收藏的历代书画、文房四宝都完好无损。
1974年,横扫中国美术界的 “黑画事件”爆发,丰子恺、林风眠、李可染、李苦禅、黄永玉、黄胄、叶浅予、张乐平、潘天寿、傅抱石、蔡若虹、华君武、罗工柳、张仃……几乎无一幸免地遭受批判,甚至连在1957年就去世的齐白石,也成了主要的笔伐对象。
荣宝斋是这些画家和他们作品经常出入的地方。它不但没有受到冲击,还能时不时地接济自己的一些老友们。
绝境
侯恺并不觉得荣宝斋是个幸运儿,他坦率地告诉《中国周刊》记者,自己走马上任初期,就把刚刚公私合营的荣宝斋新记带入绝境。
侯恺出生于山西左权县,15岁就投身抗日烽火,后来考入解放区的鲁迅艺术学院学习美术,新中国成立后,他在国家出版总署牵头成立了木印科,任科长。
荣宝斋最知名的技艺是木板水印,在决定公私合营后,算是行内人的侯恺被委派为总经理。
荣宝斋的前身是成立于1672年的松竹斋南纸店——北京琉璃厂一家靠卖各类纸张等文房四宝为生的店子。因为宣纸、徽墨、端砚、湖笔等文房四宝都产于南方,人们习惯把经销这类东西的商店叫南纸店。从松竹斋时期,它的木版刻印技艺就非常有名。乾隆年间,松竹斋到达鼎盛时期,内廷官文用纸、朝廷的考试用纸都专门由松竹斋提供。
1894年,松竹斋改名为荣宝斋。
荣宝斋虽然后来经营有方,一跃成为琉璃厂最大的南纸店。鲁迅、郑振铎委托荣宝斋用木版水印印制了《北平笺谱》和《十竹斋笺谱》更是让荣宝斋声名远播。
不过,战争毁掉了一切。内战开始后,在琉璃厂经营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店纷纷倒闭关张,到了1948年初,已经寥寥无几。荣宝斋从1947年开始就开始开不出年终红利,到了1949年已经负债累累,山穷水尽了。
1950年公私合营时,侯恺盘点了荣宝斋的家底:“存货纯属旧存滞销的陈底货,连破痰盂烂板凳都带上,总共折合现币也不到八千元。”
不仅如此,侯恺对荣宝斋原有的那一套很不感冒,无论是经营的书画文玩,还是店堂的布置,他都觉得别扭,“太不革命”了。
于是,他动员职工重新布置当时的门市:在柜台的一端摆上列宁的半身石膏像,另一端则放上毛主席像;在迎面的墙壁上,悬挂着由他亲自绘制的马、恩、列、斯、毛和高尔基、鲁迅的头像;原先门市的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以齐白石的花卉为多,他要求全部换上领袖像、连环画和新画册。
对于柜台和橱子里摆放的书画、文房四宝等物品,侯恺也不高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于是,廉价的文化用品、文具、新年画、人民画报、苏联画报、连环画、小人书取代了老古董。荣宝斋看上去一派新气象。
侯恺认为,新记当然要坚持毛主席提出的为人民服务的方向,经营的项目要和人们生活实际需要相符合。过去那些诗笺信笺、条屏字画,工农大众根本不欣赏,也因价格昂贵欣赏不起,对新民主主义教育起不到任何作用,不应该再经营。
令侯恺始料未及的是,荣宝斋新记却没能因此新生:小人书到了孩子们手里要么很快就成为一堆烂纸,要么大量丢失,其他很多“新”商品也丢失严重;新记不再有任何经营特点和优势,员工的特长和优势也施展不出来,怨声载道,经济上进一步陷入困顿。
到后来,荣宝斋新记连员工日常伙食都无法保证,只得采取集体伙食制。大家每天都只能吃着一点切面条和一锅小米饭度日,连烧饭的煤都只能一块两块地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