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俊的摄影《退场》系列作品,向观众展示了那些从“岗位”上退下来,已经废弃不用的机车、工厂等形象。“退场”的主题和作品的视觉效果都表明,作者是从一个现代之后的特定立场和视角,去呈现和表达现代工业文明这一对象的。这也就是说,傅文俊摄取的图像,以及对图像所进行的改造,不仅把仍然在场的工业文明给景观化、艺术化了,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把他们给历史化了。这意味着,对于作者来说,重要的并不是这些机车、工厂在经历了漫长的使用之后,因老化,或被更先进的设备所取代而退出历史舞台这一事实,重要的是摄影作者对这些象征着工业文明的对象所采取的文化、艺术和美学的立场与态度。
我以为傅文俊对这些“退场”的机车和工厂的兴趣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它们形式上的美感。很显然,这种美感是通过傅文俊的摄影技巧,以及对照片进行艺术上的加工和改造来实现的。在《节奏》、《线形结构》、《从何而来,从何而去》等作品中,作者有意识地加强了画面的黑白对比,从而使在直硬的线条,黑臼灰的几何色块之间构成了一种张力关系和视觉上的美感。我认为这种美感来自现代机器美学,即抽象、理性、秩序和冷峻的美,然而,这种多少有些冷漠的美,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产物,在傳文俊的摄影作品中,则是温馨和美好的,我想这与作者对其有着特殊的感情有关系。除了表达现代工业在视觉形式上的美感之外,傳文俊还对这些退出历史舞台的机车和工厂所包含的力量充满敬意。在《大隐》、《力量》、《凝结于此》、《脊梁》这些作品中,傅文俊强化了作品中的机车、工厂的沉重感和沧桑感,以此展现它们在人类历史进程中所承担的重任,所做出的贡献。所以,在形式美感上,傅文俊作品中的机车和工厂既是优美的,又是崇高的。
从第二个方面看,《退场》系列作品中那些锈痕斑驳的机车和工厂,老照片的视觉特征,都仿佛在向观者倾诉和呈现这些对象的历史与人文意味。这种被傅文俊用艺术手法和叙事方式处理过的历史记忋,在《情节》、《从何而来,从何而去》,《国计民生》、《秋的守望》、《退色记忋》、《大隐》、《遗留》等作品中表现得尤其充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怀旧,但因作者在作品中赋予机车和工厂以人格的内涵(如《秋的守望》、《遗留》)而使这种怀旧充满人性的温度。
傅文俊创作的第二批系列作品为《十二生肖全图》。对重大事件的回应和摄影的观念性是这批作品的两个主要特征。前者与今年发生的一件事情相关联:佳士得在2009年2月23日至25日在法国巴黎举办“伊夫;圣罗兰与皮埃尔;贝杰珍藏”专场拍卖,拍品中就包括1860年英法联军自圆明园掠走、流失海外辗转多年的鼠首和兔首铜像。这一事件引起了中国人的强烈反应,也引起了中国政府、中国文物界的高度关注,原因在于这是一个超出了拍卖的经济范围而涉及到中国历史和民族情感的一件大事。正是这一点促使傅文俊从艺术的角度来表现圆明园十二生肖雕塑与圆明园,以及上述发生的事件之间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事件的及时反应,甚至能与事件同时发生和出现,正是摄影,特别是纪实摄影、新闻摄影的长处和优势,就此而言,傅文俊用摄影回应当下发生的重大事件,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然而,傅文俊这批作品的意义在于,它们并不像新闻摄影那样记录当时发生的事件,而是在这一事件发生之后,把它置入一个更深广的历史中去对它进行反思。这显然与他采取了观念摄影这一当代艺术的方法来回应这一事件有关系。
傅文俊对这一事件的反思是通过把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或者说是让当下切入到历史之中的方式进行的。为此目的,傅文俊在《十二生肖全图》的十二幅摄影品中,通过重复圆明园遗址的形象,强化了佳士得这次拍卖活动后面深层的历史意味;而被作者强行置入圆明园遗址前面的十二个手提电脑,以及这十二个手提电脑中的十二个圆明园生肖图像和中英文对照的说明文字,则无疑掲示和呈现了圆明园作为历史留传下来的遗址与当下世界的联系,或者说当下发生的拍卖事件在重构和叙述那段历史中的重要作用。在此意义上说,《十二生肖全图》对当下重大事件的回应,作为一种历史观,无疑强调了现在对于重新理解和反思历史所具有的重要意义和价值。
圆明园遗迹与历史感怀
文/傅文俊
“在地球上某个地方,曾经有一个世界奇迹,它的名字叫圆明园。艺术有两个原则:理念和梦幻。理念产生了西方艺术,梦幻产生了东方艺术。如同巴特农是理念艺术的代表一样,圆明园是梦幻艺术的代表。它荟集了一个民族的几乎是超人类的想象力所创作的全部成果。与巴特农不同的是,圆明园不但是一个绝无仅有、举世无双的杰作,而且堪称梦幻艺术之崇高典范——如果梦幻可以有典范的话。……当初在巴特农所发生的事情又在圆明园重演了,而且这次干得更凶、更彻底,以至于片瓦不留。我们所有教堂的所有珍品加起来也抵不上这座神奇无比、光彩夺目的东方博物馆。”——维克多·雨果
雨果在《致巴特雷上尉的信》一文中,把圆明园和巴特农神庙联系起来,是因为二者作为东西方文明的代表,在外来的侵略战争中总是逃脱不了被掠夺的命运,但是二者所代表的东西方文明并没有像它们自身一样被摧毁,而是依然熠熠生辉、光照千秋。由此,我深深地感受到文明或者是文化所具有的强大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根植于本民族的山山水水和人们的内心深处,这也正是我以圆明园为素材的创作初衷。
从2009年开始,我就凭着摄影的敏感在圆明园拍了许多纪实性的照片,回来后没日没夜地研究这曾经风华绝代的“万园之园”。 看着这些颓垣断壁的现场照片,又看了很多历史性的纪录片和用高科技“还原”为圆明园原貌的数字影片,我竭尽全力地想象,想把在我脑子里的圆明园表达出来,并试图在想象和现实之间找到某种联系和嫁接。《十二生肖》系列用的就是圆明园和不在场的“十二生肖”作为创作主题,在创作中我借用了笔记本电脑的信息检索手段,这十二个生肖的图片就是在百度搜索中得到的,然后我把这些图片与圆明园遗址并置起来,去构成一个看似客观又毫无新意的事实。我试图让这十二个生肖各归其位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然而它们却真实地回不去了。在这虚拟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远,我们只能用“历史”两个字来概括和表达。
在创作《十二生肖》系列的同时,我就有了在圆明园与上海世博园之间寻找某种嫁接和进行一种历史性思考的初步想法。看到上海世博园中各个国家馆的相继设立,在这欣欣向荣的建构场面与圆明园废墟的景象之间,某种无言的诉说震撼着我的心灵,因此与《十二生肖》系列一脉相承,形成了我后面的创作——《万国园记》系列。同时,我想到了2010这个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始建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作为清代盛世象征的圆明园,却于咸丰十年(1860年)给国人留下了伤痕累累、无法被历史湮没的屈辱。而今天(2010年),中国正在逐渐强盛起来,历史在这两度辉煌之间经历了整整三百年。站在这个具有象征意义而又值得我们总结和思考的历史点上,我想从历史存在与变迁的视角,重新审视我们国家的境遇与沧海巨变,更深入地挖掘其带给我们的历史启示,并予人以深度的思考。
因此,我把“历史”与“思考”作为创作的基本基调和主要线索,并且通过摄影的艺术手法力求表现中国逐渐强盛起来的精神状态。以2010年上海举办世界博览会这一历史契机,我们可以联想到历史上(1900年)英、俄、德、法、美、日、意、奥曾经的八国联军入侵中国,酿成了圆明园的悲剧,在100多年后的今天,他们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纷纷在上海世博园设立了国家馆。历史惊人的相似使我们不得不反思这种戏剧性的对比:前者是对中国建筑艺术和文化的焚毁和破坏,而后者则是建构与文化的友好展示。八国在中国的两次齐聚给我们带来了许多联想,我们无需见证大的场面,只要见证一种改变。在《万国园记》系列中,我把圆明园遗址与这八国在上海世博园的国家馆进行并置,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犹如史书般诉说和记载着历史的沧桑与巨变。我用相机见证的是新中国成长为世界强国的每一个瞬间,而圆明园遗址与八国馆建筑本身作为一种历史存在,则是一部永不休止的相机,它们静静地见证和亲历着历史,诉说着中国的昨天和今天,隐喻着历史的过去和现在。
所以,我希望能够把《十二生肖》和《万国园记》这两个系列组合起来做一次展览,完整地把我的创作观念表达出来,也希望它能够启发更多的人对我们的历史、现实以及未来进行关照。在这里,摄影已经突破了一般意义上的纪实意味,以它特有的艺术方式,演绎着现时中国社会的经济和文化状态,成为当代艺术观念表达的新方式;在这里,摄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图像,而是一位历史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