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几位批评家在芜湖清谈、提倡艺术批评低碳化,并形成《芜湖宣言》,随引起业界对艺术批评失语问题的新一轮讨论与批评。笔者曾撰文《从“万金油”到“一滴香”——谈艺术批评的语言行为与文本写作》,参与讨论当下艺术批评在语言行文及文本写作方面出现的弊病及其成因。同时,批评家彭德先生的《批评应该直接简明》、鲁虹、覃京侠先生的《反对谈玄弄虚——关于<芜湖宣言>的说明》、何桂彦先生的《当代美术批评需要自身的方法论和学科意识》等文章,都从不同方面讨论了批评失语的问题。当前的艺术批评失语已是不争的事实,造成艺术批评失语的原因很多,但与资本的共谋、追求权益的最大化是艺术批评呈现出一种肝火过旺的虚热症状的主因。
第五届中国批评家年会风波、第三届“艺术长沙”当代艺术双年展的操作模式,都强有力地表明,基于资本基础上的艺术批评几无独立性可谈。当艺术批评被资本强势逼到死角时,放弃批评的立场,与资本共谋,谋取利益最大化成了大多数识时务批评家的唯一选择。今天再用“坐台批评家”已不足以概括近十年来艺术批评出现的病症,大大小小数量众多的展览和论坛,形成了画廊或艺术家搭台,批评家唱戏的新模式。拿别人的钱,在别人上的舞台上唱戏,就只能是“花好月圆”“天下太平”的颂歌了。否则,被邀请的批评家如若进行批评否定甚或稍微一点否定性意见,批评家与画廊、策展人或艺术家的关系就此了结,以后的展览开幕式、探讨会、论坛发言等等就没有几乎为零了。倘若没有了诸如出镜率的“象征性价值”收益,批评家们的物质收益也将会化为乌有。
于是,在资本与权益面前自矮三分批评家的言不由衷、隔靴搔养抑或无边吹捧过分阐释的艺术批评便成了常态,一些归纳总结式批评大行其道。这种批评文章没有具体研究对象,一般以年代、艺术家群体为划分标准,诸如多以“80后艺术家”或“川军”等为主要叙述对象。抢先占领一个言说的制高点,放眼艺术界,指点江山。究其实,这种以群体代个体的批评,忽略了艺术家个体创作的独立性与特殊性,没有对个体艺术家的深入研究,使用大而无当的群体概念,从本质上来说,就等于一句空洞的广告口号,毫无实际意义。而现实是,就是这种动辄以某某群体、某某现象为主旨的归纳式空泛批评,如果是借着批评进行颂扬的,却又会受到批评对象的热烈欢迎。
艺术批评行为对利益最大化的追逐,使得艺术批评在面对批评对象时,预先设计备有多套方案,供其灵活运用。既可以云里雾里地故弄玄虚,买空卖空批评,也可以管中窥豹,信马由缰地过分阐释。朱青生先生对艺术家谭平作品《1划》的过分阐释就很能说明问题。朱青生从谭平的一笔木刻刀法,联想到谭平的艺术历程、创作观、此划中有文艺复兴留下的刀痕,经过德国青骑士和桥派的鼓动,在分离派的线条浸淫之下,生发出超现实的无限潜在人情,最后与两代抽象大师中间相遇,超拔出第三抽象,缓缓向远处流去。在谭平的展览中将展现这一划与整个世界艺术史之间的关联。再“一刀挥去”一下子与千年碑刻书法对接,并由此木刻线条联想到“无限沉寂,仰观宇宙之大,仰察品类之盛,一觞一咏,全化作一根线条。谭平的展览中把一划与中国传统书法和篆刻之间的关系表现得若即若离,精神相通。”谭平的抽象作品需要艺术批评进行阐释是毫无疑问的,但像朱青生如此这般过度阐释就显得夸张了。能“一刀挥去”上下几年前,东西几万里真非一般凡人所能及。尽管这样,朱青生对谭平的批评还是在一定研究基础上进行的。更甚的是一些论坛批评家。昨天还在某个油画展的研讨会上发言,今天就能在另一个城市的水墨展览上参与“深入”的讨论。这类艺术批评不需研究艺术家或作品,仅需找出备用方案,换个题目,就可以堂而皇之进行批评了,当然其效果可想而知。
艺术批评虚热症的另一个表现是对理论的迷恋。艺术批评离不开理论,没有理论支撑的艺术批评与“草狗乱叫”无疑。但艺术批评不能等同于理论研究是一个常识。批评更主要的是判断、具有鲜明的党性原则,与批评家的艺术素养和喜好有很大的关系。而理论研究又恰恰相反。当下艺术批评对理论的重视反应了批评界对建立健康有序批评机制的良好愿望。但误解理论与批评的正确关系,又阻碍了批评的发展。无论是文学界还是艺术界,对理论都有着先天的自卑感,这与中国文艺批评传统缺乏理论系统有关。毫不夸张地说,近三十年的中国艺术发展史,同时也是西方二手文艺理论的在中国的试错史。我们照搬、挪用二手的批评理论,掐头去尾,强行套在中国艺术之上,显得不伦不类。
在批评家立法冲动的驱使下,批评家以有没有理论为水平高低的标准,仿佛唯有用这种理论包装后的艺术批评才是科学合法的。结果将本应直接简明的艺术批评写成了对西方二手批评理论的再误读,导致批评文章诘曲聱牙,又死板冰冷毫无阅读的快感,反倒削弱了批评的力度。更甚者,批评家如果“运用批评理论以为推崇显学,容易造成乏味的学术专制”。理论之于批评,如果出于批评家对立法权的争夺,以理论语言改装批评语言,获取更多的象征与有形价值的话,这种理论还不如没有。毕竟,藏有多少保健药品并不能说明身体是否健康。
无疑,一针见血地找出问题,并直接简明地提出批评要比理论阐释显得困难。能否解决艺术批评的病症,促其更健康发展,仅以外部环境的诱惑太多为由是不够的,还需要批评家从艺术批评内部寻找原因,坚定批评的立场也许是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方法。 薛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