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鸣:研究古史必须玩器物
钟鸣在成都南部的复式寓所里收藏着数万册纸书,除此之外,大量的文字被保存在树皮、竹简、龟甲、玉板等介质上。几乎每个房间里都堆着书,高高的书架无一例外都直抵天花板。
他才从埃及返回不久,此次出游随身带着一本《说文解字》。一两年前,他对甲骨文的辨认还非常吃力。由于对中国上古史的极大兴趣,近年来钟鸣投身器物收藏和古文字研究,有人会称他“文物贩子”,他却说:“我的重心还是在写作和研究上。”埃及之行也引发了他与该国导游之间的一次争执,焦点在于这两个古老国度的文明史长短。
正在写作中的《黄帝遗失了玄珠,遁世华夷先公先王考》一书,被钟鸣看作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述,“如果我的功劳大于文学,也可能就是这件事情”。书的定名和十多年前他与友人一道创办的地下文学刊物《象罔》一样,皆来自庄子写的神话故事,主旨关乎寻找。钟鸣这次探寻的是中国古代文明的起源,开启这次征程的是一件刻有“殷祖”铭文的玉圭,这件藏品让钟鸣“顿悟”,随后他对妻子说,“这是我们的镇家之宝”。
“殷”字在安阳殷墟极少出现,让钟鸣察觉到过去历史考证中存在的误读,而他所收藏的三星堆竹简中,不断涌现出关于殷的记述。于他而言,这也是藏书的一次重大转向,他渴望读懂那些刻在藏品上的古文。
购入古籍却是个体力活,现金开支又极为可观。古籍图书大多价格高昂,每年,钟鸣在图书上的投入大致在10万-30万元人民币。
这期间,令他沉浸其中的是容庚和甲骨四堂(董作宾、王国维、罗振玉、郭沫若)的著作,辅以明清时期古文字研究,对于民国期刊的收藏也是出于相同目的。他新近入手了一本上海《东方》杂志学术部分汇编,而让他多少有些失望的是,恰恰缺少了过去连载陈独秀的部分——陈在文字音韵学上是个厉害人物,而不单单是人们所习惯的“革命者”形象。他也读过前《纽约客》驻华记者何伟在海外出版的中国三部曲之一《甲骨文》,并深感国人对三星堆的敏感度太弱。
经长期的古文字破译和考证后,钟鸣说:“我觉得中国文明出了一个大问题,我们的古史暧昧不明,大家都不知道祖宗是谁、长什么样子。”而他如今着手撰写的这本书正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他指着我们座椅后方的一尊玉石雕像说:“那就是大禹。”他说如果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惊天动地的机会,他希望由当下在写的这部书来完成使命。这个使命与他的研究紧密相连,他想证明:中华文明的发源在蜀地,意识形态下的古史是错误的。
钟鸣从不睡懒觉,清晨起床后开始散步、吃饭,接着便是持续整个上午的写作,下午则为收集来的竹简、龟甲等古文字载体做拓片。电脑帮不上他的忙,那些古老的文字翻译出来后,由他亲手记在纸上。他也曾计划找个助手,但转念一想,把助手教会,自己也差不多弄完这些事情了。他意识到,要学习民国人,动手能力很强,也自得乐趣。“罗振玉、王国维等人,没有一个不收藏东西,有了新材料才能有真的新学问,所以研究古史就必须玩器物。如果天天从书本到书本做研究,永远超过不了前人。”
他也抽空读小说,“反着让自己达到平衡”。他羡慕刘小枫会把看过的书打包送给他人,自己却做不到。时至今日,他还为修订《旁观者》保留着彼时参阅的书籍,“人年龄大了记性不好了,有时候你要回到书里去”。他基本不怎么丢书,除非实在没用,或者有了更好的版本。事实上,钟鸣家中也没有保存初版的《旁观者》和曾由他主编的文学杂志《象罔》,他说,可能肖全(微博)那边存得比较完整。而诗歌和电影碟片被他悉数收放在天台一个不怎么引人注意的狭小房间。
作为成都写作者群体中最早使用电脑的人,钟鸣丝毫不排斥新式科技产品,可他的ipad只是被当作了汽车导航仪。每每读上一两页电子书,就让他感到疲惫。他认为有些习惯是改变不了的,也忧虑西方文化的平面化把中国下一代席卷而去,导致人们的纵深阅读能力退化。
B=《外滩画报》
Z=钟鸣
B:你有多少册藏书?主要类型包括哪些?
Z:从来没细数过藏书的册数。现在,古籍占到架子上的书的一半,一两万册肯定是没问题的。也买了很多民国期刊。这两年我在研究上古史,那么基本上收集的都是考古、史籍方面的书。
B:哪些书重读的次数最多?
Z:重读次数最多的,小说类肯定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而且每一个版本我都买。如果哪一天我再也不读书了,把所有书都抛出去了,恐怕也会把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书留着。
B:是常逛书店,还是已经习惯了在网上购买书?
Z:古籍主要还是去上海买,上海这方面的书是很齐的。成都的书店很不好,好像有个调研说,成都人买书是最次的,你看书店就能看出来。我们这些年到处收书,旧的新的全部收,有时候也在二手书商那儿买或托朋友在台湾买,偶尔会去四川大学里的两家旧书店。在网上买书也不少,我是不怎么上网的,所以我就给我夫人写一个书目,告诉她要买哪些。
B:对你来说,理想中的书房是怎样的?有没有想过藏书的最终命运?
Z:当然我想有一个更好的条件,到处是书,到处陈列着物品,整得像个西班牙贵族一样。但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事实上,我鼓励别人成立一个相关的文化研究所,人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些东西我们都会捐出去。我们有钱买书买胶卷旅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