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青松：想象的自我批评
http://www.socang.com 2012-04-19 11:21 来源：作者博客
每个人，每一段时光，都要面对自己的过去、当下和未来。但往往我们只顾及了当代的模样，而遗忘了历史，妄想了未来。今天就是这样，当代艺术似乎活在自己建构的成功神话之中不能自拔。而只有在抽身而出的回身观照中，我们可能才看清了自己。只是那时候，我们身在未来。
当代艺术大跃进
在纵向的历史比较中，才能看到自身的变化。一个世纪前，“革四王的命”声犹未了，“美术革命”威声不息，传统艺术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尚溃不成军，自保不及。而今，虽不敢言与西方能分庭抗礼，但中国当代艺术在拍卖场上扬名立万倒是真的。“当代艺术”这个称谓，想来在未来那里一定也有类似的语汇，但这个名称是我们先占用了。中国在西方后面追赶的一个世纪格外辛苦，但好在我们赶上了“当代艺术”关键的转型时期。二战之后当代艺术日趋全球化，任何个体和民族的问题都难以脱开全球文化的背景去探讨。抽象表现主义之后，现代艺术的语言化和精神化迅速向后现代主义的观念化转型。波普艺术以来，消费的烙印就牢牢地刻在了艺术作品的身上，或者在艺术世界中左右着作品的目的和命运。全球化、观念化、商业化，这三个因素成为当代艺术的主要特征。而近三十年间，这些特征在中国已成现实，中国艺术与西方一百年的差距迅速缩短。
且不说众所周知的几位华人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在拍卖场上频繁亮相，单是北京的宋庄、798等几大艺术区的规模就足以傲视全球。不仅全国艺术家汇聚北京，海外华人艺术家也纷纷回流中国。曾经的逃难之地，今天变成了“中国宋庄”。那些昔日玩世的光头艺术家们，今日也进入体制作了院士。同时，当代艺术的课程和研究几乎设在了每一个美术学院，最官方的中国美术馆、美协机关刊物《美术》的坚冰也都在悄悄融化。这一切拜谁所赐呢？市场经济和全球化推动下的思想自由功不可没。大幕的一角一经掀开，便不复有回头的可能。可曾记得，民主共和的思想在辛亥革命的洪流中深入人心，而今一个世纪之后，真正推动中国社会进步的因素却是来自每个人在市场中的权利自觉。与社会属性同步，艺术的进展呈现为艺术家个体诉求与表达的分化，每一个艺术家在社会和命运中的身份自觉直接推动了当代艺术的自主追求。无论如何，世纪初年的中国当代艺术上演了一场盛宴嘉年华。而这一切的喧嚣，都应归为现代性的表征。
现代性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魔咒，西方文明视它为自己原创的人类思想史的丰碑，竭力在全球推行。而后发的民族国家对之则拒迎参半，矛盾重重。物质的现代化容易为民族国家接受，现代性的价值观却往往被当作不相容之物加以拒斥。由此我们就处在一个瘸腿的现代性之中，一方面是社会现代性膨胀发达，另一方面是政治现代性和审美现代性的萎缩蜕化。因此见证了当代艺术大跃进的内在空虚，就如同盛墟一般，它的废墟性需要未来或者我们从未来的视线回身来看，方能看得清晰。
后消费艺术的觉醒
喧嚣之下，我们这个时代的当代艺术史又有多少真正的价值可以留给未来呢？也许到未来才最有权力回答，但我们也必须产生当下的判断，抽身而出的对自身的批判性反思。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前行。
如此消费力的社会对于我们来说前所未有，所有的价值都要重新炼过。然而眼下消费的侵蚀力量几乎超越了所有人的意志，特别是面对中国这样一个穷怕了的国度。20世纪90年代以来，整整二十年，整个社会被席卷在拜金的洪流中，价值的尺度单向地标示为金钱的价格丈量，乃至艺术最终也臣服其下。当代艺术在去政治的消费社会中获得的只是有限的艺术自主，远远未到能改造历史的程度。
全球化和市场经济塑造了中国社会的消费景观，同时也塑造了精神性艺术的废墟。精神贫困的时代里，人们逐渐产生对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厌恶和冷漠，从而丧失了乌托邦理想的精神过程。物质崇拜与精神贫困共生，精神世界的犬儒和无望又催生了更加狂热的物质救赎，这是世俗时代的现实状况。人类在世俗社会中心甘情愿成为娱乐附庸直至娱乐至死。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对大众文化的批判正适用于今天中国世景中呈现的群氓的狂欢。世俗时代，真正的敌人不是汪洋大海般的低劣艺术垃圾，而是中产趣味的文化，即“中产崇拜”。今天中国也已经界临了这样一个时代，中产文化趣味是一种祛除精英知识分子的启蒙批评立场和隔绝底层社会的利益代言角色，而与商业文化达成利益默契，假装附庸风雅的艳俗艺术。
然而超越精神从未远去，它在消费主义的狂欢中呼唤后世俗社会的到来。在所谓“后世俗社会”中信仰具有特殊的思想意义和社会作用。这个繁华世界中真正具有精神价值的艺术必然是在后消费的视野中呈现出来的。在面对整个现代文明危机及其解决的问题时，艺术承担了历史救赎的使命。
在消费社会景观的精神废墟中，后消费艺术正逐渐觉醒，呈现出新历史艺术、新现实艺术、生态艺术、抽象艺术、宗教艺术共生的状态。
新历史艺术强调重现历史的真实，艺术书写在抵制记忆和遗忘时呈现了内在的救赎性。在新现实艺术的视野下，艺术问题指向了现实关注。自然也正在重返人的世界，生态批评已经成为显学，在这个意义上，风景具有了当代艺术的视野。在一个世纪的中国艺术史中，象征纯粹语言和精神尊严的抽象艺术屡屡被打断，在今天的精神荒野中尤其需要对它所代表的本体价值深度捍卫。此外，对现代性深入反思、主张返魅的的思想立场，还主张回到人与神的紧密关系中，以此实现对当代宗教艺术的最直接的精神支援。
后消费艺术的唤醒与共生，最终将修正和守护来自古典世界的精神价值。正如波德莱尔在《现代生活的画家•现代性》中所言：“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就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后消费艺术要维护的正是包含一种完整永恒性在内的现代性，而这样的现代性，在我的预想中势必也将得到未来的肯定与赞赏。
面向未来的想象，最终还是指向我们自身，激荡起一种自我批评的力量，以揭开遮蔽当代的迷雾，并在历史的客观性追求中挖掘出内在的艺术和社会危机，从而生发与未来接轨的精神通道。
（本文发表于《当代美术家》2012年第1期）
当代艺术大跃进
在纵向的历史比较中，才能看到自身的变化。一个世纪前，“革四王的命”声犹未了，“美术革命”威声不息，传统艺术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尚溃不成军，自保不及。而今，虽不敢言与西方能分庭抗礼，但中国当代艺术在拍卖场上扬名立万倒是真的。“当代艺术”这个称谓，想来在未来那里一定也有类似的语汇，但这个名称是我们先占用了。中国在西方后面追赶的一个世纪格外辛苦，但好在我们赶上了“当代艺术”关键的转型时期。二战之后当代艺术日趋全球化，任何个体和民族的问题都难以脱开全球文化的背景去探讨。抽象表现主义之后，现代艺术的语言化和精神化迅速向后现代主义的观念化转型。波普艺术以来，消费的烙印就牢牢地刻在了艺术作品的身上，或者在艺术世界中左右着作品的目的和命运。全球化、观念化、商业化，这三个因素成为当代艺术的主要特征。而近三十年间，这些特征在中国已成现实，中国艺术与西方一百年的差距迅速缩短。
且不说众所周知的几位华人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在拍卖场上频繁亮相，单是北京的宋庄、798等几大艺术区的规模就足以傲视全球。不仅全国艺术家汇聚北京，海外华人艺术家也纷纷回流中国。曾经的逃难之地，今天变成了“中国宋庄”。那些昔日玩世的光头艺术家们，今日也进入体制作了院士。同时，当代艺术的课程和研究几乎设在了每一个美术学院，最官方的中国美术馆、美协机关刊物《美术》的坚冰也都在悄悄融化。这一切拜谁所赐呢？市场经济和全球化推动下的思想自由功不可没。大幕的一角一经掀开，便不复有回头的可能。可曾记得，民主共和的思想在辛亥革命的洪流中深入人心，而今一个世纪之后，真正推动中国社会进步的因素却是来自每个人在市场中的权利自觉。与社会属性同步，艺术的进展呈现为艺术家个体诉求与表达的分化，每一个艺术家在社会和命运中的身份自觉直接推动了当代艺术的自主追求。无论如何，世纪初年的中国当代艺术上演了一场盛宴嘉年华。而这一切的喧嚣，都应归为现代性的表征。
现代性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魔咒，西方文明视它为自己原创的人类思想史的丰碑，竭力在全球推行。而后发的民族国家对之则拒迎参半，矛盾重重。物质的现代化容易为民族国家接受，现代性的价值观却往往被当作不相容之物加以拒斥。由此我们就处在一个瘸腿的现代性之中，一方面是社会现代性膨胀发达，另一方面是政治现代性和审美现代性的萎缩蜕化。因此见证了当代艺术大跃进的内在空虚，就如同盛墟一般，它的废墟性需要未来或者我们从未来的视线回身来看，方能看得清晰。
后消费艺术的觉醒
喧嚣之下，我们这个时代的当代艺术史又有多少真正的价值可以留给未来呢？也许到未来才最有权力回答，但我们也必须产生当下的判断，抽身而出的对自身的批判性反思。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前行。
如此消费力的社会对于我们来说前所未有，所有的价值都要重新炼过。然而眼下消费的侵蚀力量几乎超越了所有人的意志，特别是面对中国这样一个穷怕了的国度。20世纪90年代以来，整整二十年，整个社会被席卷在拜金的洪流中，价值的尺度单向地标示为金钱的价格丈量，乃至艺术最终也臣服其下。当代艺术在去政治的消费社会中获得的只是有限的艺术自主，远远未到能改造历史的程度。
全球化和市场经济塑造了中国社会的消费景观，同时也塑造了精神性艺术的废墟。精神贫困的时代里，人们逐渐产生对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厌恶和冷漠，从而丧失了乌托邦理想的精神过程。物质崇拜与精神贫困共生，精神世界的犬儒和无望又催生了更加狂热的物质救赎，这是世俗时代的现实状况。人类在世俗社会中心甘情愿成为娱乐附庸直至娱乐至死。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对大众文化的批判正适用于今天中国世景中呈现的群氓的狂欢。世俗时代，真正的敌人不是汪洋大海般的低劣艺术垃圾，而是中产趣味的文化，即“中产崇拜”。今天中国也已经界临了这样一个时代，中产文化趣味是一种祛除精英知识分子的启蒙批评立场和隔绝底层社会的利益代言角色，而与商业文化达成利益默契，假装附庸风雅的艳俗艺术。
然而超越精神从未远去，它在消费主义的狂欢中呼唤后世俗社会的到来。在所谓“后世俗社会”中信仰具有特殊的思想意义和社会作用。这个繁华世界中真正具有精神价值的艺术必然是在后消费的视野中呈现出来的。在面对整个现代文明危机及其解决的问题时，艺术承担了历史救赎的使命。
在消费社会景观的精神废墟中，后消费艺术正逐渐觉醒，呈现出新历史艺术、新现实艺术、生态艺术、抽象艺术、宗教艺术共生的状态。
新历史艺术强调重现历史的真实，艺术书写在抵制记忆和遗忘时呈现了内在的救赎性。在新现实艺术的视野下，艺术问题指向了现实关注。自然也正在重返人的世界，生态批评已经成为显学，在这个意义上，风景具有了当代艺术的视野。在一个世纪的中国艺术史中，象征纯粹语言和精神尊严的抽象艺术屡屡被打断，在今天的精神荒野中尤其需要对它所代表的本体价值深度捍卫。此外，对现代性深入反思、主张返魅的的思想立场，还主张回到人与神的紧密关系中，以此实现对当代宗教艺术的最直接的精神支援。
后消费艺术的唤醒与共生，最终将修正和守护来自古典世界的精神价值。正如波德莱尔在《现代生活的画家•现代性》中所言：“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就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后消费艺术要维护的正是包含一种完整永恒性在内的现代性，而这样的现代性，在我的预想中势必也将得到未来的肯定与赞赏。
面向未来的想象，最终还是指向我们自身，激荡起一种自我批评的力量，以揭开遮蔽当代的迷雾，并在历史的客观性追求中挖掘出内在的艺术和社会危机，从而生发与未来接轨的精神通道。
（本文发表于《当代美术家》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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