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尔纳斯和他的《洪水(血 II))(2007)
当一幅画失去控制时,巴纳比·福尔纳斯(Barnaby Furnas)的创作也就达到了最佳状态。“让事情任其意愿地发展,这是我的专长之一,”艺术家在谈到他的水彩系列新作时说。他使用的手法会让人的形象从画面中自行幻化而出。“你等待着面孔浮现出来,然后只要帮它一把就是了。”从美国内战的混乱场面,到恋人拥抱的迷醉瞬间,对随机和试验的热爱在他的作品中随处可见。在纽约布鲁克林东堡(Dumbo)区那个不大不小的工作室里,37岁的福尔纳斯一身休闲打扮,轻松地讲解自己的创作过程,看上去就像个大男孩。除了一些轮班的助手,和他一起工作的还有伊斯特,一只9岁大的匈牙利维兹拉犬。墙上挂着他选出来的作品样本,有旧作也有新作:出自“洪水”系列的巨幅抽象作品充满了动感张力;一幅出自另一个系列的布面作品还在创作中,描绘了Spaceman 3和TheFall乐队演出的情景;一些未完成的中幅肖像画,他形容画得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正经历‘下楼的裸女’ 中的瞬间”,指涉杜尚那幅著名的1912年作品。这些作品,以及一些描绘女人抽烟的画作,将在下个月的伦敦斯图亚特·谢夫(Stuart Shave)艺术画廊个展上亮相。
这些相对恬静的作品出自一个以血腥暴力题材著称的画家之手,让人颇感意外。他最早为艺术界所知就是通过像《小伙子们在哪(硫磺岛)》(2002)这样的战斗场面,以及《汉堡山》(2002)中动感和色彩的骚动,遍体鳞伤的人体在被子弹划破的蓝天下搏斗。(福尔纳斯表示像《拯救大兵瑞恩》和《黑客帝国》这样的电影都是作品的参照点。)这些作品一般用水彩或聚氨酯颜料创作,给人一种触目惊心、涂抹过度的感觉,他称之为“视网膜烧灼”效果,是当年在费城玩涂鸦喷绘时练就的本事。他在一个贵格派教徒家庭里长大——他称其为社会激进主义者聚集的公社。在这个种族混杂的地区,福尔纳斯是个局外人,要想被接纳必须自己去争取。他正是靠着一手涂鸦绝技赢得了尊重。“它能让你有点资本,”他说。“你不是某个傻乎乎闲逛的白人——你在参与,你在一个时不时让你感觉到“他者”存在的城市里做着些什么。”
在涂抹墙壁之余,福尔纳斯还到一所艺术专科中学接受了正规教育,跟随一位痴迷卡拉瓦乔的老师学画,这位老师没完没了地让学生临摹早期大师的作品。福尔纳斯还和如今在洛杉矶从事摄影和电影创作的朋友查理·怀特(Charlie White)一起到纽约玩,两人和怀特的父亲遍历Mary Boone和OK Harris这样的画廊。“当我发现这里是个艺术人士汇聚的地方,立马下决心要搬到这里来,”他说。那些同时在街头和画廊两种体系内创作的涂鸦艺术家也让他受益匪浅,他回忆自己当时说:“基思·哈林——这我也行啊!咱去纽约吧!”他和怀特一起到了布鲁克林的视觉艺术学院学习,1995年毕业后给画家卡罗尔·邓翰(Carrol Dunham)作了几年的助手,对他日后的创作造成了影响。与此同时,福尔纳斯也在努力寻找自己的风格。通过一幅描绘居民从燃烧的建筑物中逃出的作品,他成功了,“这幅画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置身于一个故事,一种强有力的叙事里——同时我发现把东西炸个稀巴烂才是我的路子。”
当时邓翰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他建议福尔纳斯攻读那里的一个美术硕士学位。1998年福尔纳斯开始了这段学业。他记得当时读了哥大教授阿瑟·丹托的《布里洛盒子之上》,书中对艺术创作多元化的赞颂给了他的为所欲为颁发了“某种许可证”。此外卡拉·沃克(Kara Walker)的作品也对他有所触动,他开始关注内战的意象,有时将这些和后来的战争场面叠合在一起。“一厢情愿的历史幻想引似乎导致了许多迷惑,”他说,“总是以为个人的历史是依附在实际历史之上。”就像沃克恢复了纸剪影技法一样,他让已经过时的水彩重新焕发出活力。这种技法是“传统的,甚至是业余的,”福尔纳斯说。“我不知道怎么使用它——所以才显得吸引人。我做的东西看上去很蹩脚,这让人感觉很带劲。”
藏家和画廊主经常会到哥大美术硕士开放工作室来看看,这其中包括纽约交易商玛丽安·波伊斯基(Marianne Boesky),她最早看到福尔纳斯的作品是在切尔西弗雷德里克·佩策尔画廊的一个群展上。“他对[水彩]这种材质的掌握让无比惊叹,“她说。”我们开始商量合作事宜,但我们都同意在他拿到学位后应该等一等,让他的作品更进一步。”
如果说历史表达了福尔纳斯的中心议题,那么涂鸦艺术的背景就是在技法中呈现的了。“涂鸦的根本就在于错误地使用,一种游击队员式的材料应用。所有东西都是从工具行买的,”他告诉我,工作室里的作品有一半是来自同一个源头。虽然关注实际的事件和地点,福尔纳斯从来不在乎真实性。“这些画都是场景,所有事物在其中有着自己的运动速度,”他解释道。“这是卡通人在卡通世界里看到了焦点清晰、货真价实的东西。”多数的东西都和死亡与肢解有关。例如在2004年的《泉》中,一个倒霉的家伙被斩断手脚,鲜血四溅。这幅画面来自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无辜的源头:费城的天鹅纪念泉,设计者是现代雕塑家“桑迪”亚历山大·卡尔德的父亲亚历山大·斯蒂尔林·卡尔德(Alexander Stirling Calder)。“它上面有很多喷水的动物,”福尔纳斯说。“那是一个永恒的喷水口。我就是由此得到启发的。”此后的作品同样让人心惊胆颤,例如从2004年开始创作的“背疼”系列,在这个系列里,他用风干、拉伸、烧灼过的动物皮肤作“画布”,在上面画了许多饱受虐待的人类躯体。
对比他的这些黑暗主题,福尔纳斯本人的行为举止显得格外温文尔雅,可能这正是原因所在吧,他的作品起到了涤灵的作用。“这么多年来,我觉得这些画有多大声、多躁动,我就有多安静、多沉默,”他说。福尔纳斯和他结发十年的妻子以及两个孩子住在鹅卵石山一带——一个和他那些狂暴的作品全然不相干的清净地,他称他们的房子是“世上最可爱的狄更斯式排屋”。为了完成新作,去年夏天福尔纳斯和妻子住在了避难岛,一个比鹅卵石山还要幽静的地方。最终的成果是水彩系列“夏日烟民”,他指的是那些丈夫在曼哈顿上班的中年家庭妇女。“在我看来她们就是欲望的客体,”福尔纳斯说。“我嫁给了永远。”画女人对他来说是相当陌生的事,显然他对此有些惶恐。他不太确定这些女性形象的原型是谁或是什么:是鬼,女朋友,或者是女神。“男人画女人总是会有很重的心理包袱和投射,”他说。“夏日烟民”里的人物经常是没有眼睛的,就像莫迪里阿尼,有几个人的喉咙被割断了。缭绕的香烟成了一条条狭窄的彩虹——福尔纳斯说是他的助手身上的纹身启发他使用了这个鲜明抢眼的意象。彩虹在“通往天堂之路”的作品中也出现过,这个充斥着性爱内容的水彩画系列描绘了许多淫乱的男女。这些起初都是更加露骨的。“我们刚刚有了个孩子,”福尔纳斯解释道。“现在我们不太有性生活。你总是会画一些当前缺乏的东西。”
与此类似地,福尔纳斯——一个前烟民——在他近期的肖像画里注入了大量的尼古丁。(他承认自己对艺术表现的著名香烟,比如菲利普·古斯顿所画的,有着特别的感情。)画中人同时抽好几根烟,每根烟的末端都发着引人注目的“安全橙”色的火光,那是他特别偏爱的一种颜色。“这些都是画给长大成人的‘我’看的,”他说。“我把它们看做是一种布尔乔亚绘画。”其中一幅画了一个男人——可能是单身,也可能是离异,福尔纳斯还没想好——他从多个角度画了他的手臂,为的是捕捉到他吸烟的动作。《双胞胎》画的是两个烟鬼,模特是一对出身上流社会的同性恋情侣,和艺术家是朋友。所有的作品都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细节:地板的木纹,衬衫和背心的图案,画中画的边框。“我正在看许多只在局部地区有影响的美国画家,”福尔纳斯说。“查尔斯·伯奇菲尔德(Charles Burchfield)和托马斯·哈特·本顿(Thomas Hart Benton)这些人一直对我有影响。我觉得这就是我该走的路——这种美国风格的传承。”
这不表示他已经不再嗜血了。在谈到最近筹划的一个新系列时,福尔纳斯显得很兴奋。这个系列取材于一个非常有美国特色的行业:捕鲸业,在“美杜莎之筏”那么大的画布上充斥着暴力的描绘。他重读了赫尔曼·梅尔维尔的小说,看了捕鲸的纪录片,还到玛丽安·波伊斯基的南塔基特岛别墅住了一段时间。他打算届时把一些已经完成的作品放到伦敦展里去,5月份波伊斯基会把部分作品放在香港国际艺术展的展位里。“黑暗——都是水。这里面封存着所有的傲慢和自私,它们是人类在这个星球上存在的见证,”福尔纳斯出神地说道。“我脑子里有这么一幅画面:他们用鱼叉把鲸鱼拖垮,然后用斧子斩断它的主动脉。当气孔里喷出的水变成了血时,他们就知道自己得手了。完美!”(经雷 /译)
《巴纳比·福尔纳斯》原载于2011年1月号《艺术+拍卖》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