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国内有钱没钱的大小老板们，不知怎的鼓捣起了艺术品，带挈着投资股市和楼市无望的众散户也跟风玩起了艺术。据说，未来5年，中国净资产千万以上的人将超过100万，这些人当中选择到艺术品市场扑腾两下子的，应该不在少数。

　　艺术品成为人们的投资市场，这件事情本身没有糟蹋艺术，但怕就怕那些有使不尽的银子的土财主们，也来凑热闹，邯郸学步地玩起艺术，其结果只能是外行看热闹，越玩越糟糕。此谓玩艺术之末流，君子所不取也。

　　该怎么玩，才称得上玩之大者?英国学者克利斯托夫·赫伯特在《美第奇家族兴亡史》一书中以佛罗伦萨历史上最为显赫的美第奇家族为例，告诉全世界所有玩艺术的人：老兄，艺术不是那么容易玩的，也不是每个人都玩得起的。像美第奇家族那样玩艺术，才算真正玩到了家。

　　但凡一个人想与“艺术品”三个字沾上边，有两个先决条件，一是巨额的金钱，二是有艺术鉴赏的闲情逸致。美第奇家族最初靠经营银行业起家，聚集了大量财富。14至17世纪，在长达四个世纪之久的时间里，美第奇家族不仅是佛罗伦萨，也是欧洲当时声誉最为显赫的大家族。那时的银行实际上已成为教皇必不可少的职能部门，“宗教”这门生意在欧洲的利益之大，远超当今人们的想象，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为半官方的宗教生意提供贷款的美第奇家族，可以说十分贴切。

　　自从吉奥瓦尼·美第奇首次进入银行业以来，美第奇家族对艺术的“经济援助”，一直没有中断。画家马萨乔、弗拉·安吉利科，雕塑家多纳泰罗、吉贝尔蒂等文艺复兴早期艺术家，都接受过美第奇家族的赞助，声名显赫的艺术巨擘如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同样是美第奇家族的座上宾，画界巨匠波提切利更是受洛伦佐·美第奇兄弟委托而作《维纳斯的诞生》和《春》……美第奇家族之所以被称为“文艺复兴的教父”，正因为他们发现了这些后世仰望的艺术家，并能独具慧眼地从这些崭露头角的艺术新贵身上窥见其未来不可限量的价值。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深厚的艺术积淀和文化修养，绝非一日之功。人文主义教育对于美第奇家族的成员，是他们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环。甚至可以说，在欧洲，没有哪个国家的王子能够在新知识领域接受超过美第奇家族成员的教育和熏陶。例如吉奥瓦尼那位非常有才干的孙子洛伦佐·美第奇，幼年时曾接受知名的拉丁语学者真蒂利·贝奇的指导，研读过奥维德的诗、西塞罗的雄辩术，这让洛伦佐很早便精通文字，擅长诗律。此后，他又从自己家族的门客马斯里奥·菲奇诺那里学会了希腊语，并对古希腊式的公民价值观和柏拉图的哲学有精深研究，这让他迅速融入了当时“希腊复兴”的文化氛围当中，他加入佛罗伦萨的知识分子圈，与文艺复兴时期活跃的思想者进行着关于哲学、艺术、政治学的热烈讨论。凡此种种，练就了洛伦佐非凡的艺术鉴赏能力，据说，他第一次与米开朗基罗在圣马可附近的公园里“邂逅”，就精准地指出米开朗基罗当时雕刻的萨梯的头像的瑕疵，让这位雕塑大师折服，米开朗基罗后来也成为美第奇家族的席上之宾。设若洛伦佐·美第奇自身没有深厚的艺术修养，这一切根本不可想象。

　　所谓经济搭台，艺术唱戏，但这一切背后真正的原动力，还是来自文化。洛伦佐固然自幼接受了一流的艺术熏陶，但对他影响更大的是佛罗伦萨的知识传统。从 1187年佛罗伦萨脱离神圣罗马帝国成为独立的城市共和国，到15世纪美第奇家族夺取政权，建立僭主政治，佛罗伦萨的贵族始终崇尚风雅。谈论、参与艺术，并把赚来的钱用于艺术，这是当时的风潮。据马基雅维利《佛罗伦萨史》的记载：“意大利的君主们认为一个国君的才干在于能欣赏辛辣的文字，写措辞优美的信件，谈吐之间流露锋芒与机智。”

　　这话听起来像在描述中国历史上那些玩物丧志的末代皇帝，比如李煜，不过，美第奇家族的统治者不但是艺术鉴赏的行家里手，还拥有当时较为先进的资产阶级人文思想作底蕴。因此，美第奇家族对艺术的介入，不是有钱佬在玩票，也没有为此搞到亡国，反而助澜了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运动，有功于全人类之文化。所谓“君子富，好行其德”，有美第奇这一脉血缘的意大利实在有福，而阅读克利斯托夫·赫伯特这本《美第奇家族兴亡史》的旨趣，也正在于此。

　　看来艺术这东西，终究还得懂的人来玩，最好是像美第奇这样既手握大量钞票又是艺术内行的大家族，才会越玩越有深度和趣味，乃至玩出一个时代的艺术风潮。呜呼，玩者亦黠矣。

　　《美第奇家族兴亡史》

　　作者：【英】克利斯托夫·赫伯特 著 吴科平 译

　　出版时间：上海三联书店 　201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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