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们经常说笔墨是中国画的最大特征,这个判断是可以商酌的,因为这是宥于部分而衍生的判断,忽视了生成笔墨特征的基底,其实若没有以空白为底的前置性条件,就无以言中国画的其他特征,包括笔墨。
画无论大小,由长宽界定的幅面都是视觉介入的第一选择,对于具体的画面它是最大化的视觉存在,空白为底,了无痕迹,特别为这种接受习惯提供了支持。形态、颜色、黑白、笔墨,都是在空白基底上演绎的,空白为底为中国画成为一个系统所具有的质的规定性,中国画的其他特征都是这一规定性制约和酝酿的结果,空白为底构筑了中国画的语言逻辑和视觉秩序。
空白为底,既无时间性,亦无空间性,没有些许预设,为图画者的心神驰骋提供了无边界无障蔽的自由,故可以人鬼并列,四时同置,晨昏相拥,万物共生。不惟如此,空白为底还具有随机性,可以任意生发,且无先后之虞,无南北之虑。空白为底创造了一个在时间与空间意义上的自足体。中国画是理性的、理想的、超自然的、人格化的,所有这些如没有空白为底都不能想象。
空白为底决定了中国画的平面性,包括空间的平面性和形态的平面性。空白为底没有纵深感,中国画不注重体面塑造,而注重影像,因为体面塑造与没有纵深感的空白基底相牴牾,而平面化的影像则与空白基底呈天作之合。
空白为底、平面性是以递进性作为特征的,中国画的以线造型则是由此衍生的另一个层级的特征,空白为底最大限度地维系了中国画以线造型的合理性。空白为底、平面性、以线造型是一个系统,它们相辅相成,彼此攸关,一个缺位,另一个就会无所翼附,它们的存在是共时态的。
现在说说笔墨,笔墨其实亦是以空白为底的必然结果,是以线造型的升华。不妨假设一下,如无空白为底,笔墨缘何而生;不惟如此,如不因空白为底而有平面性以及以线造型,笔墨缘何而生?整体的存在对部分的存在是有制约的,而部分的存在则受制于整体的存在。一向以为中国画的笔墨源于书法,笔墨确与书法有渊源,然仅限于疾舒枯润等笔墨的形质,却与其缘起无涉,空白为底才是中国画笔墨的支撑。
装饰性是古典艺术的共同特征,不惟中国画,但中国画的装饰性独与空白为底有关。中国画中的形象都以或上下、或左右形成序列,中国画不求景深,无论虚实,或简或繁,画面中所有物象都被等距离地描绘得清清楚楚,不为观赏者制造悬念,而所有这些特征都以空白为底为依托。
绘画以空白为底不惟中国,古代岩画、古埃及墓室壁画、古希腊瓶画,以及几乎所有原始艺术都以空白为底,它们都是古典的朴素的时空观的产物。用最便利的方式逼近目的,不故作玄奥,是人类原始时期共同的行为方式,但它们多半被放弃了,惟有中国画将其衍化为一种睿智的行为,经过一次次历史的超越,维持至今。印象主义曾试图拾摭这一传统,承认并接纳绘画最终是平面性艺术的事实,但其仍坚持了时空的特定性,它们对平面性的尝试是不彻底的。立体主义在空间演绎方面是卓有成效的,它一方面认同绘画的平面性,另一方面又在空间上反反复复推进拉出,通过凹凸制造幻象,强化张力,拓展画面空间对视觉的震慑和影响,这对于中国艺术不无启示。
概括说来,中国画有空白为底、平面性、以线造型、注重笔墨、倾向装饰等诸多特征,但所有特征无不以空白为底为前提,离开了这一前提,其它特征皆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所以说中国画最具主导性支配性的特征是空白为底。
古人于此并无论述,究其原因,一是认其天经地义,似无说三道四之所必须;另是疏于比较,难以将其以特征窥之。今天看来,中国画以空白为底其蕴藉实未穷尽,参酌新意,或仍可谋求新气象。令人蹊跷的是迄今未有对空白为底提出质疑者,可见习惯已成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