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宝泓

　　孙恩道（湖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美术出版社社长）

　　我和宝泓先生相识近三十年, 那时他是武汉军区美术创作员，后任美术组长，是全国闻名的军旅画家。他为人和蔼，思维敏捷，处世淡泊，待人诚恳，洋溢一派艺术家的气质。与他相处，使人感到亲切和睦。他除了自己创作外，还经常给周围的同行指点，可以说，那时他既是我们生活上的兄长，也是绘画创作上的导师。

　　宝泓先生在部队期间创作有大量的作品来反映军营的生活。1979年，解放军总政治部派他到越南前线写生，他冒着枪林弹雨，体验前线战时生活。他和战士同吃同住，为战斗英雄画像，为支前模范留影，画了大批速写在报刊上发表。并创作《英雄顽强》、《捷后频传》两幅巨作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产生了重大影响。此期间他把创作触角伸向我军历史，创作了《贺龙在洪湖》、《醉歌一曲苏维埃》；把触角伸向戏剧，创作了《杜鹃山人物绣像》；把触角伸向乡村，创作了《外婆和我》等一系列具有影响力的代表作品，从而奠定了他作为军旅画家在当代中国画坛上的地位。

　　1986年，他回到母校浙江美术学院（现为中国美术学院）任教。一别十余年未曾见面。

　　在杭州宝泓先生家中老友重逢，真是唏嘘不已，感叹万千。此时先生已两鬓斑白，但挺秀飘逸的气质不减当年。是夜抵足长谈，几近拂晓，先生仍如以前，诲人不倦，情理至深。此后，与他交往频繁，共同办展览，一道参加研讨会，不但又可经常得到他的指导，而且对他的艺术观念和作品特色，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宝泓先生的艺术观念

《艺术名家》栏目主持人崔狄专访程宝泓

程宝泓作品《春歌》

　　一、关于中国画。他认为，中国画无疑是中华民族文化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同中国的古典诗歌、戏曲、书法、音乐乃至中医一样，具有鲜明的民族个性。在它延续发展的每一阶段，无不涌动、表现着那个时期的民族情感和社会思想。中华文明几千年，中国绘画史也有几千年，中国画是伴随着中华民族的诞生、昌盛、发展而与时俱进。每个时期的艺术实践者不断通过自己的作品溶入时代的情感，并不断地继承、总结和发展，形成了一整套具有规律性的、博大精深的美术文化体系，在世界文明发展中独树一帜，成为世界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这是一个客观存在，任何民族虚无主义者都无法否定的一个事实。

　　二、关于中国画的笔墨。他认为，笔墨是中国画的最根本特色，画无笔墨，就不成其为中国画。作为一个中国画家，首先就要熟悉掌握笔墨规律和笔墨技巧。要用好笔首先就要写好字，中国画的技法基础是书画同源。写不好字，也就谈不到中国画的用笔。每一个有成就的大师，无一不是以笔迹的力量快慢、轻重、缓疾、疏密、粗细的节奏而构成的乐章来传达自己的情感，形成自己独特的用笔风格。中国画常讲墨分五色，其实何止五色，除墨色之外，还讲究墨气、墨韵。中国画家在砚中调墨，如同西洋画家在调色板上调色一样，不同的是中国画家在砚中调出浓、淡、干、湿，然而西洋画则调出冷、暖色调。笔和墨是一体的，无笔则难施墨，无墨则难见笔。中国画家以笔、墨、水为媒体，在素绢宣纸上施展才华传承一代代画家的情感。

　　三、关于中国画的构成与表现方法。他认为，中国画是平面的视觉艺术，讲究平面的笔墨构成。它给人的感觉应该是扁平的，而不是立体的，这是中国画与西洋画的根本区别所在。如果拿雕塑来比较，中国画如同浮雕，西洋画则如圆雕，中国画是多维空间，西洋画则是三维空间。这是中国画重视主观意念以线造型和散点透视而形成的视觉效果，成为中国画最典型的面貌特征。

　　四、关于中国画的继承和发展。他认为，几千年形成的传统必须继承。这个传统既是历代绘画实践者的经验总结，也是民族审美观念的历史积淀，形成了一整套有中国特色的创作规律。如山水画，历代画家根据自己对山川的感受创造出各种皴法，人物画则有“十八描”等各种描法，花鸟画也有固定的创作法则，在美术审美方面，也有谢赫的“六法”，这种创作法则被历代画家继承和发展，形成了一套固定的程式化的法则，有强大的生命活力。到了文人画时期，以书法入画，达到书画同源；以诗入画，形成了诗情画意相互交融，开阔了画的表现空间；以印入画，则加强了画面的装饰意味和书卷之气。中国画要有骨、有肉、有气、有韵、有神、有节、有情，这就使中国画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要懂得中国画的传统之美，要懂得它的美的方法。石鲁说：“中国画也抽象，但它有道理，抽象的不失为具体，具体的也不失为抽象。”说得很精辟，这些都是我们应该认真体味、学习继承的东西。

　　关于发展，就是要“笔墨当随时代”。用现时的话说，就是要“与时俱进”。现代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信息传递的数字化使画家的视野更为宽阔，生活感受也更为丰富，仅有的传统法则远远不能够表达当代人的思想情感和社会生活的面貌，这就要发展传统，创造新的法则。要创造必须有三个基本条件，一是要深入生活，这是创造的“源”；二是要继承传统，这是创造的“流”；三是要勇于借鉴，要善于从姊妹艺术和外来艺术中吸取营养，来丰富自己，改变自己。总的说来，创新要开“源”导“流”，顺“流”探“源”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五、关于中国人物画的入世说。他认为，现代水墨人物画作为一种艺术形态，不能只是一种形式，一种笔墨的游戏，它需要直接关注人类的生存状态，关注生命的意义，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现代水墨人物画不应该只是清高的，冷漠的，应该是世俗的、热情的……。历代中国画家无一不受中国传统的思想支配。中国的传统思想就是儒、释、道。梁实秋先生讲过，“一个地道的中国人，大概就是儒、释、道三教合流的产物”。儒家的中庸、释家的体悟、道家的淡泊，都浸淫于中华民族特别是士人文化的血脉之中，也主导着历代画家的创作思想。作为一个当代的人物画家，既要中庸大度，关注民生，又要体悟世情，见微知渐，更要淡泊名利，注重艺德，才能够创造出反映社会最本质的优秀作品来。

　　宝泓先生的艺术特色

　　一、清荷细雨柳中新

　　他由火热的军营回转到清丽的江南后，作品题材也随着环境的变化而转为表现江南生活为主。《为爱梅花欲断魂》，画一江南少女采薇挎篮赏梅；《清江流肤香》描绘一汪春水，几枝细柳旁一女子俯首洗浴；《南国三月》表现一江南少数民族少女劳动归来的情态；《如花岁月》、《梅花香满石榴裙》、《姑苏女》、《乡情悠悠》等作品，都传达出一种江南的清新、秀丽、幽香的艺术感受。从这些题材看出，画家回归到烟雨蒙蒙的江南后，那种闲云野鹤、和谐淡泊的精神状态。但画家不是以一种消极懒散的心态去感受江南，乃是闲云野鹤亦未必忘情人世凉热的积极眼光去观察体味江南的美，从而使他的作品透露出一股江南婉约的——清气。
　　二、吴山越水阔苍苔

　　宝泓先生的画华滋润泽，如从水出，“元气淋漓幛犹湿”是中国画追求墨色效果的一句生动的描写。他画画或以墨破水，或以水破墨，或淡破浓，或浓破淡，新墨、宿墨并用，积墨、泼墨共施，在宣纸上自由挥洒，化作笔下波澜，机智闪烁，谐趣迭生。他经常说道，中国画用笔用墨说到底就是要善于运用矛盾的对立和统一法则，除了善于掌握笔毫水份和宣纸渗化的特性外，又要善于把握浓淡、干湿、虚实的对比分寸。一般说来，有湿才能衬托出干，有浓才能显示出淡，有虚才能拱托出实，反之亦然。“干裂秋风，润含春雨”就是这个道理。他在长期的水墨实验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从而使他的作品墨色照人，充溢着氤氲流变的——湿气。

　　三、书生不失霸王气

　　宝泓先生用笔，既有“秀士把扇”的俊逸，又有“将军操戈”的雄风。他的用笔将波磔、刚柔、枯湿、浓淡、阴阳溶为一体，又能集力感、动感、量感、质感于一笔。他把用笔作为表现造化之骨气和造物之神情的同时，还有不少的哲理隐喻其中，往而复、垂而缩、行远知迩、操守自坚、藏露得宜，涤净俚俗浮躁、妄乱轻薄之弊，成就了锋圆内敛，力透纸背的气韵。宝泓先生构图简洁大方，绚烂平朴、内敛外张、成团集块、除芜去杂，自成风格。

　　宝泓先生从师于潘天寿、李震坚、方增先诸前辈，并深受其影响，加上他的造化，形成了自己用线和构图的特色——雄气。

　　四、物我化一梦中来

　　宝泓先生有很强的写实能力，并注重深入生活，强调写生，这是他造型扎实、丰富的基础。他常说，人物画就要做到“形神兼备”。多写生，就会使人物生动、传神。例如画人的眼睛，每个人的眼睛就是一个独特的世界，你不去写生，不去观察，画出来的眼睛必然概念化，就不会感染人。他在“重形”的同时，更强调“尚意”。“意”即意味、意趣、意境，“意”是画者主观审美观念的体现。主观的审美观念称“我”，客观的现实世界称“物”。

　　用“我”去审“物”，用“我”去化“物”，做到“物”、“我”化一，才能称是写意画。他说，画中有“我”和无“我”是大不一样的。最近去看周昌米先生的一幅小画，画面右下角画几株小松，简约数笔，几组线条，传达出周先生的精神世界，给人以无限的享受空间。而另一先生的一幅巨作，很客观、很真实地描绘两株苍松，但它给人的想象空间却无法延伸，不能得到更多的联想和更多的艺术感受。

　　宝泓先生有些画给人以梦幻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于他的主观意念并运用艺术处理手段的结果。一幅画面上，除了人物面部用精到的笔墨准确刻划外，大部分物体都大笔挥洒，似有似无，给人一种朦胧之美。甚至有些地方仅是几笔墨迹，看不出是什么物体，但它又是画面必需的、不可缺少的的组成部分。他常说，根据笔墨节奏和构成需要，有些地方“意示意示”即可。这个“意示”即是“虚”的手法。程先生的画面上，除了留“白”这种虚的手法外，大部分的物体也都是模糊状态。他说，模糊的东西在画面上要占百分之六十以上。由于他的审美意趣匠心独运，构成了他作品的另一特色——晕气。

　　宝泓先生现今刚届花甲，正是画家成熟的阶段。他从军营回归江南，从一方热土走入另一方热土。无论在那里，成就的好运总是伴随着辛勤耕耘的人，我祝愿宝泓先生有更多的好作品问世，并以诗赠之：只道清田能种谷，谁知淡风播春深，天道酬劳圆好梦，吴山越水润苍苔。

　　二OO二年七月二十五日于武汉梨园

　　程宝泓艺术简历：

　　程宝泓，浙江嘉兴人，1943年1月生，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西湖国际美术家联谊会副秘书长，浙江当代中国画研究院副院长，杭州西湖国画艺术研究院副院长。

　　1965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

　　1965-1987年入伍在武汉军区政治部历任编辑，美术创作员、组长，湖北美术家协会理事。1987-1990历任浙江美术学院附中代理校长，浙江画院特聘画师，1990年美国加州大学（NORTHRIDGE）客座教授，1992—2002年国美术学院国画系副主任，研究生导师,浙江美术家协会理事，全国美术高校中国画黄宾虹艺术奖评委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