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帖每逢《兰亭序》，神思就不由得进入对中国雅集的各种想象、测度、向往。于是总觉得：雅集总会有个主题，但必定是宽泛的；雅集或许有争论，但必定是出于诚恳的动机；雅集大约离不开缘由，但必定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雅集当然重视情趣，但必定是心性的相和……说起中国雅集的传统，则可谓渊源有序矣。不提先秦贤哲的种种，单凭一部《世说新语》，其间的俊流名贤，每每集则玄韵清远，陶染世风，而楷范后世之精神生活的走向与形制。此与古希腊苏格拉底之聚会对话、雅典学园之辩论研讨，虽异曲而有同调之功，人类精神运会的历史缺之则不免黯然失色。只要人类不甘于自我退堕、葆荏着一颗对美、善、大、真的任一维度的祁向之心，就会有聚而作精神交流的愿望，这是雅集的根本动因。而雅集的高境，往往要走向形上之维，这时便可能穿越文化的时空，构成民族乃至人类的某种理想的生活样态和精神财富。在中国绘画史上，雅集是人物画家们热爱的一个题材。宋代的西园雅集，具体有多少画家画过，已难以考据了。但是，直到今天，还有人画它，还有人写长篇文章考证这次雅集的具体地点、参加者以及相关的诗文流传等等情况。这足以说明此次雅集的文化魅力和意义了。在中国哲学史上，还是宋代，那次“鹅湖之会”，难道不是理学与心学的一次既友好真诚又不乏思想锋芒的校雠之聚？在我的意愿或认识中，它甚至可以视为宋代哲学达到与先秦哲学等高的又一中国元智慧高峰的象征，成为我们后人向前跋涉中时时要回头取资的精神源泉之一。
　　就我所知，福州这个城市向有雅集的传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郁达夫旅闽，就注意到本城各种诗社的韵事，惊讶于三山诗人对折枝的热衷。此事在他的散文集《闲书》中有生动的记载。“北‘托’南‘志’”，历时近百年，最为著名；逢周遇月，集吟品评，极尽风雅，“十邑皆知”（杨文继《七竹折枝摭谈》）。今天，作为福州的居民，当我们读到佳句如：“道如明月何从晦，心亦清江不遣浑”（陈无竟）、“浮云世事如传烛，大幸吾生未读书”（谢义耕）、“大梦山前流水碧，重阳节后落英黄”（吴味雪）等等，不能不为其胸次与才思所折服，它们大都是雅集的产物吧。至于书法、篆刻、绘画更是好之者甚众，或结社而活动，或三五好友同赏于一室之内，或会趋师门而讲谈共证……凡此等等，不一而足。而解放后以陈子奋、沈觐寿、潘主兰、谢义耕等福州前辈为中心的以书法、篆刻、绘画、文字、诗歌等等为内容的聚会，称得上大型雅集，很是引人关注。当时参与这个不定期雅集的后辈，像林健、蒋平畴等，如今都成了在全国有影响的篆刻家和书法家。林健在其发表的《补研斋书法篆刻笔记》中屡有言及这种活动，而蒋平畴常常动情地对我说：“精神聚会，无上福享。前辈风范，儒雅倜傥；机锋时出，笑语频传。轮流‘坐庄’，自带‘粮饷’。和而不同，君子之风也源远流长。”

　　不久前的一个周末，我路过东方书画社，买到西泠印社出版的册页式王羲之《兰亭序》。是晚，灯下展之玩之，思绪渐融入“流觞曲水、列坐其次”。忽然，电话铃响，那边传来罗君方华的声音。原来，从杭州来了他的老师花鸟画家邵坦中先生，正在三山开元寺举行作品观摩会。于是，急急地赶了过去。寺中药师殿二楼，灯明如昼；偌大的空海纪念馆，有些人头攒动之势。一看，不少人是熟悉的。而铺着洁白宣纸的木地板上，长列展开着两本邵先生的花鸟册页，尽是精心佳构。俯身欣赏，笔墨间一股不同于闽地的清纯气息传达出来。武林自古多文气，信然。继而，在大家的要求下，邵先生挥毫作一幅《蛙跃荷花图》，演示其独特的笔墨方法和大写意理念。其墨自研，运笔时掌跟着纸、逆势涩出、势如推山以拉长线；画花叶则行笔匍匐、揉转反复，如此墨之入纸深而透气、墨色净而浑厚，令人耳目一新、直观地领会了屋漏画沙的别一解会。邵先生作画时，换笔频频，沾墨、混色、和水之法迥奇，如鸡啄米、又似稚童舔珍味，显然是其妙法功力所在。观摩会上，大家各抒所感，有一说一，不遮不掩，气氛融融。这不正是唯雅集而能常有的自然、自由和轻松吗？ 想到了雅集，竟然真有了雅集，纯粹是巧合？我默然难言。还是把它归缘于举办这次雅集的三山圣地开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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