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具体问题之前,我想先引出我在阅读西方城市规划学界思想和理论著述中至今让我感佩至深的一些话语:“……如果说在过去许多世代里,一些名都大邑,如巴比伦、雅典、巴格达、北京、巴黎和伦敦,都曾经成功地主导过他们各自国家民族历史的话,那首先是因为这些大都城都始终能够成功地代表各自的民族历史文化,并将其绝大部分流传给后世”;城市的基本功能在于“流传文化和教育人民”。(引刘易斯·芒福德语)。
国家经历了和在继续经历着历史性的巨大变革,在已经过去的100年里,在当前,在我们这一代人乃至数代人的有生之年,这变革之深、之艰、之漫长是任何个人所难以领悟和逆料的。
而当前大多数人至少应该知道:理性是建国几十年来血的教训得出的真知,尤其是要大拆大建的时候更需要理性(建国后拆除北京城墙、文革时荒诞的“破四旧”对传统文化遗产的捣毁乃至毁灭等等还历历在目)。西方发达国家已走过了一百多年城市化的实践,在城市规划学界也凝结了许多有益的思想和理论著述,这其中利弊得失的理性真知是中国在当前的快速城市化进程所应当借鉴的。面对当前大规模的拆迁潮,人们需要冷静下来理性地进行思考和论证,然后再决定如何行动。笔者写下这些文字并非只是由于身处当前艺术区拆迁的影响和波及的范围之内,更多的是由于笔者从事城市规划与设计及城市文化的相关研究,深感当前我们对城市化的理论把握和建设实践是有问题的。因此在这里对于当前艺术区拆迁问题的思考和探讨将在城市文化、社会文明等更广大的视野内展开,而避免囫于寸砖片瓦利益得失的个人主观意见。
城市化进程必然伴随着城市数量的增长和城市个体的扩张,其实质必然是更多的农村地区转变为城市或成为城市的一部分。而这是否就意味着必然要完全或基本铲除这些土地上原有的一切呢?这又是否就意味着必然要大规模地拆迁呢?而这背后又是什么在控制着这种现象成为一种逐渐被大众所默认的自动的城市化模式呢?城市的形成、生长原本就如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样——按照政府决策者和专家的意志来划分和规定某片土地未来的用途和性质,推倒原有属于郊区或乡村社会区域结构中的一切,包括以各种方式遣散或赶走原本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包括当地人和长期生活工作在这片土地上的外来人,然后将土地卖给商人,最后让开发商将这片土地变得象他们开发的任何城区而就是不象这片土地原本自然生长出来的样子吗?城市是用来干什么的?城市是用来干什么的吗??城市对人根本上起着一种什么样的作用?如果城市规划部门的决策者和专家规划出来的城市丧失了城市对人根本上应起到的作用,那么这个城市最终的结局会怎样?
这一系列问题都要求我们从城市规划学理上来审视当前艺术区拆迁的问题。接下来我将围绕这一系列问题对北京自发形成的艺术区的形成动因、遭遇拆迁的深层原因、保护自发艺术区的价值和意义,保护自发艺术区的原则和具体规划方案从学理上进行论证和展开工作。
有机城市生态系统与北京798及其周边艺术区
一个城市区域或街区是否具有活力,并不取决于这里街区或道路规整与否,也不取决于这里建筑或设施的新旧。事实上,我们会看到许多城市里富有活力的地区,并不是那些按照规整体面的城市或区域规划设计图完全新建起来的部分,而往往是那些根据城市区域原况保留下来的部分,如北京的后海地区;或在不破坏长期所形成的实际城市生态基础上更新的部分,如北京的三里屯(这两个区域我在后面还将具体讲到)。这些城市区域之所以富有活力是因为它们在城市的发展过程中一直保留着历史文化的沉积或其在一个较长时间段里所形成的城市生态系统。
就现在北京朝阳区798及其周边所形成的整个艺术区而言,我们不能仅仅看到现在游人络绎不绝的798艺术区这一个局部;而还应当看到798周边艺术区与798的整体关系。这些艺术区包括草场地艺术区、环铁艺术城、黑桥艺术区,创意正阳艺术区,008艺术区,将府艺术区,东营艺术区,索家村艺术区,北皋艺术区,南皋艺术区,一号地艺术区,318艺术区,费家村艺术区,盛邦艺术区,蟹岛西艺术区及更远一些艺术家聚集地等。这些周边的艺术区与798艺术区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自发形成了一个有机的城市生态系统。这种自发形成的有机城市生态系统是我们当前许多自诩为“先进、进步的”推倒一切重来的城市规划方案所不能提供的,较之经过许多艺术家包括画廊媒体等艺术服务机构的从业者长期努力而生长出来的现有城市区域生态系统来说,这些全新的城市区域规划方案因为其无视城市的自发生态和城市区域之间的复杂关系而显得枯燥呆板和一厢情愿,这些全新的城市区域规划方案需要在尊重城市的自发生态和区域联系的基础上作出重要的调整,唯其如此,这些规划方案才不至于变成一副讽刺画。当然,在城市管理部门强制的执行下,这副图纸上的讽刺画也可以变成现实,变成枯燥呆板而缺乏生机的现实,相信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暂且不要说某一个城市的规划是否存在问题,就整个城市规划与设计这门学科本身而言,首先我们就必须要承认我们目前对城市的认知是非常有限的,城市规划与设计这门学科属于人文社会科学中非常复杂的一部分,而人文社会科学本身就是非常复杂的,在建国以来相当长的时期里,人们对于其他科学领域都十分重视,惟独人文社会科学没有得到同等程度的对待。过去国人认为数理化很重要,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但直到今天有多少人能够真正认识到:人文社会科学不仅也是生产力,而且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问题一旦被忽视,将给生产力乃至整个社会带来巨大的灾难和不可挽回的损失。文革中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社会基本理论问题就是被异乎寻常地简单化了。就城市规划与设计而言,用了5000多年,人类才对于城市的演变和本质获得了一个非常局部和有限的认识,因为城市规划与设计不仅仅是单纯的物质建构或功能罗列乃至结构设计,城市涉及到更大范畴内的问题,包括复杂的社会机理、活跃的经济活动、内在的区域运转机制、多变的人口现象、人群的价值观认同及历史文化心理归属等等复杂的社会问题经济问题、文化问题。城市规划与设计这门学科本身的学科特点就决定了任何一个城市的规划设计都应当给不断的修改变化、多方位的参与和支持及制衡留下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上的余地,这个余地的多少可能往往就是这个规划设计本身的价值大小之所在,它比呈现在图纸上的业已成型的具体规划设计内容要重要得多。
对于城市规划与设计这门学科特点的整体把握提示我们:城市研究包括城市的规划设计切忌简单化,这种简单化呈现在空间上就是简单明确的硬性功能区划和整片的推倒重建;呈现在时间上就是迅猛地拆迁和快速地兴建。要慢下来,动作尽量要小一些,留给城市生态的生长发育以足够的空间和时间。然后根据已初步成型的有机城市生态系统更新配套的硬件和设施,或仅仅只是随着进一步的发展不断地修修补补就已经很好了。在这样一个更长的时间里,我们才能完全弄清那些先前我们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潜在问题或特性,这些潜在的问题或特性往往才是一个有机城市生态系统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