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讓人美不勝收的《菊譜》册頁。當你一頁一頁翻閱册頁的時候,渾然有一種仿佛置身秋華艶人的菊圃裏的感覺,而當你了解了這部册頁複雜的歷史背景以及牽涉到那麽多當年顯赫的皇室成員之後,更會覺得它是一部會說話的册頁,它用美麗在講述那些被人遺忘的宮廷舊事。
册頁絹本,四函十三册,圖文對開,各縱40.5厘米,橫32.5厘米,共計二百六十六開。其中畫一百二十一開,書法一百四十五開。書法包括第一册的菊表、目錄、題辭、序言、小引、譜跋,第二册至十二册的對題,以及第十三册的《綠菊花賦》、《菊譜總跋》。第十三册還另有一開綠菊花,因爲永瑢所愛,由吳淇補繪的。涉及的人物有弘皎、鄂容安、李鍇、塞爾赫、永瑢以及畫家王延格、書家湛畐、陳逢堯等。舊裝,五花裱,從紋飾和材質看,所用鳳紋花綾是清代中後期的料作,由此可以推斷這本册頁的裱工至晚不會遲于清代晚期。邊鑲、分心不縮不漲,四周包邊直挺勻齊,顯然這是精心作成的册頁裝池。
一百二十幀菊花出自王延格之手。王延格是山東人,擅畫山水及花卉,尤長摹古,當年朱青雷仿吳偉業《畫中九友歌》作《畫中十哲歌》,王延格與董邦達、高鳳翰等一起幷列其中。而他畫菊尤爲出名,曾繪一部《菊譜》,譜左還自書他爲所繪百種菊花撰寫的文字。而這部《菊譜》册頁應該繪于那一部《菊譜》之後,是應弘皎之命而作。弘皎是康熙的孫子,怡親王胤祥(康熙十三子,雍正登基後避諱改名允祥)之四子,雍正八年(1730),他被封爲多羅寧郡王。郡王在清代是僅次于親王、世子的第三級爵位,但是弘皎爲什麽在正當年華的時候不戀朝權和名利,而是鑽進郊外的府邸辟園種菊、事花怡情,甚至找人繪一部《菊譜》來消遣呢?因爲他捲入了一場大是大非即發生在乾隆四年(1739)史稱“弘皙逆案”的宮廷鬥爭之中。“弘晳逆案”對乾隆的皇位和權力構成威脅和衝擊,這讓登基才四年、正在爲撫平康熙、雍正時期皇族內部因皇權之爭留下的巨大傷口而實行“親親睦族”政策,以爭取皇族內部對朝政支持的乾隆皇帝感到極大憤慨。這一天——乾隆四年10月16日(公曆1739年11月16日)宗人府議奏乾隆皇帝:莊親王允祿與弘晰、弘升、弘昌、弘皎等結黨營私,請皇上分別給予革爵、圈禁處罰。盛怒中的乾隆皇帝隨後批旨道:莊親王允祿乃一庸碌之人,但弘晰、弘升、弘昌、弘皎等無知之輩群相趨奉,恐將來有尾大不掉之勢。莊親王允祿從寬免革親王,其親王雙俸、議政大臣、理藩院尚書俱著革退;弘晰革去親王,免其圈禁高墻,仍准在鄭家莊(在昌平,今鄭各莊)居住,不許出城;弘升永遠圈禁;弘昌革去貝勒。五人中處罰最輕的是弘皎:“仍留王號,終身停俸。” “郡王”的爵位算是保住了,但是弘皎的皇糧却被永遠終止了。最倒霉的是弘晰,在此後不久他又被人檢舉曾向時爲右翼監督的安泰打聽諸如“準噶爾能否到京”、“天下太平與否”、以及“皇上壽算如何”等唯恐天下不亂、沖犯天條的忌問,幷且事後被證實他確實是這樣打聽的。這是列爲大逆重典的罪行,要殺頭的啊!幸好當時乾隆皇帝正在實行“親親睦族”政策,于是開了“皇恩”給予弘晰從寬免死的處罰,但是改原先的“免其圈禁”爲“永遠圈禁”,其子孫則革去宗室,給予紅帶子。(紅帶子爲覺羅俗稱,指努爾哈赤叔伯兄弟的子孫,即清宗室旁支子孫。清宗室以系黃帶子、旁支以系紅帶子爲標志,故名。)那麽,這些人都是什麽人?都是康熙的子孫:允祿是康熙十六子,雍正元年(1723)承父爵襲莊親王;弘晰是康熙之孫,康熙二子允礽之子,雍正元年封理郡王,六年晋爲親王;弘升也是康熙的孫子,康熙五子允祺之子,五十九年封世子;弘昌則是弘皎的哥哥,雍正元年封貝子,十三年晋爲貝勒。遭此當頭棒喝,弘皎從此遠離權利鬥爭,在郊外的寧王府裏辟園種菊,過起了東籬伴月,嘉植怡情的王爺生活。
遠離了權力鬥爭,弘皎真的成了一位具有閑情逸致的王爺,他從千里之外的南方購買菊花名品移植北方,幷且獲得了極大的成功。我們今天雖然無以得見當年寧王府裏東園菊花盛開的景象,但是祇要看一看這部《菊譜》就不難想見其規模了。每于花發季節,寧王府裏燦若雲霞,弘皎更是開長筵,列廣座,邀請皇親貴戚入園賞花,飲酒賦詩,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是寧王府裏最爲忙絡和愜意的時光。而且,弘皎做事深入,他由種菊而藝菊,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藝菊專家。他對所植菊花進行嚴格甄選,選出100個(後增至120個)品種,幷借鑒前人做法,將入選的菊花分門別類評第等級,評出神品上上(28種),妙品上中(15種),逸品上下(9種),隽品中上(12種),妍品中中(15種),韵品中下(21種)等二等六個品級,然後對每一種菊花進行準確、形象的文字描述,幷將所述文字彙集刊刻成一部《菊譜》。與此同時,他延請著名繪菊高手王延格入園寫生——這可是曠日持久的活兒,當年沒有照相技術,不可能對菊花先作影像保存,然後一幅一幅慢慢地畫,而只能對着實物寫生。但是菊花的花季在南方也不過一個月左右,在北方會更短,所以一個花季下來畫不了幾幅。
那麽這部《菊譜》是花了多少時間才完成的?册前弘皎有《菊表》、《小引》各一篇,《菊表》未署作年,《小引》署作年是“乾隆歲次甲子九月”,也就是乾隆九年(1744)的九月。弘皎是乾隆四年(1739)受到懲罰之後開始藝菊的,以此估算,這部册頁大約用了四至五年的時間才得以完成。然後他請索額圖的女婿、歷史學家、詩人、朝野相聞的著名隱士李鍇,鄂爾泰長子、雍正十一年進士、在雍正、乾隆二朝擔任多個重要職務的鄂容安,以及清宗室、康熙三十七年封奉國將軍、官至總督倉場侍郎的塞爾赫分別爲這部《菊譜》作題、序、跋,再請昆明人、時在京城的著名書法家湛畐統一書册,以避免因各家手稿書體參差不一給《菊譜》的整體效果帶來影響。如此費心,一方面反映了他做事的專業,另一方面則寄托了他的希望,他要將這部册頁在寧王府里永久珍藏下去,所以,在册頁的每一幀繪畫上弘皎都鈐蓋了“寧邸珍藏圖書印”——之後,也就是這部《菊譜》册頁的文字部分單獨刊行以後(一卷本,乾隆二十二年刊,春輝堂刻),弘皎繼續在東園藝菊,幷不斷有新品種培植成功,于是,他再選佳品二十種,仍然延請王延格繪畫,自己譜文。誰知王延格完成了繪畫,弘皎却未及譜文就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去世了,留下一份遺憾在冥冥中等待後人爲他續譜。
這一等就是十三年——1777年,弘皎之子,在弘皎去世當年襲封貝勒的永福請其堂兄、皇六子(乾隆第六子)永瑢爲《菊譜》後二十品續譜。在乾隆諸多皇子中,永瑢溫文爾雅,博學兼長,其時正領銜編撰《四庫全書總目》。毫無疑問,無論身份還是才學,永瑢都是最佳人選,而爲皇叔續《菊譜》,永瑢自不當辭。在欣賞了整部册頁之後,他依弘皎之制,不僅爲後二十佳品譜寫文字,還爲整部册頁撰寫《菊譜總跋》,幷且替自己喜愛的那一幀“綠菊花”特意撰寫了一篇《綠菊花賦》。永福也依父制,請著名書法家陳逢堯書册。陳逢堯是誰?乃弘皎當年延聘的著名書法家湛畐的弟子。皇侄爲皇叔續譜,弟子接先生筆墨,氣脉雙連,可見永福用心一如其父。這樣,洋洋四函十三册、圖文幷茂的《菊譜》册頁,在清宗室弘、永兩代人的薪火傳承下終于完成了。
關于這部册頁的故事至此拉下了帷幕,而關于它的意義還有兩點需要强調:
1.當年弘皎彙集100種菊花所述文字刊印的《菊譜》據資料顯示僅北京國家圖書館有藏,已列爲國家圖書館善本書。但是,當年的刻本是這部册頁的文字部分,繪畫部分沒有刊印,即使刊印也不可能呈現繪畫的神韵和瑰麗的色彩。出乎意料的是,它的繪畫部分在260多年後的今天竟然能够完好地再現人世,這不得不說是個奇迹!無論從文獻的角度還是植物學的角度看,它們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2.王延格是清乾隆時期的畫家,他畫菊有名,但傳世菊畫却鮮見,這部《菊譜》的出現,使我們有機會飽覽他的繪菊藝術。他畫山水或者作花卉不僅“尤長摹古”,也吸收西洋繪畫中如透視、敷色等方面的優點,這對于研究王延格以及乾隆時期的繪畫藝術很有意義。


王延格[清] 菊譜 40.5×32.5cm×266
設色絹本 册頁 四函十三冊 (二百六十六選十四開)
說明:王延格繪菊,弘皎撰菊譜,鄂容安、李鍇、塞爾赫、永瑢題辭、序、跋,湛畗、陳逢堯書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