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眼前，其实有两个西湖。一个西湖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一出门就看得到的；另外一个西湖则需要我们用心去体会，通过与专家一起探讨、交流，通过查资料、读文献，那个西湖才会慢慢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如果那一步达到了，我相信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西湖会变得更丰富、更饱满，我们对西湖的感情也会进一步深化。

      课堂速写1：儒家文化和隐逸文化都能在西湖找到实证

     大家都知道，西湖正在准备申遗。其中关于如何界定西湖文化，也就是如何给西湖文化定位，大家也持有不同观点。一种很有代表性的观点就说，西湖山水或者说西湖文化，最可以定位为中国传统儒家思想、儒家文化的一个山水载体。还有另外一种观点，说西湖山水是中国传统隐逸文化的一个代表，或者说一个经典、一个标本。什么叫做隐逸文化呢？就是与儒家讲求进取的社会观、价值取向不一样，还有一类知识分子喜欢退隐到山野、山林、田野去，抛弃、远离我们所说的繁华世俗生活，选择一种更符合个人性情的、恬淡宁静的精神生活。

      这样两种观点，看上去是矛盾的，一方面把我们西湖这个文化定位在儒家思想的山水载体，突出的就是儒家知识分子修齐治平的价值观；另一个方面却认为恰恰相反，西湖文化走的不是知识分子入世进取的道路，反而是退回到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走的是自我修为、自我圆满的道路。事实上，这两种总结、两种概括都可以在西湖边找到实证。

      稍微分析一下就会发现，无论是哪一种概括，都把西湖文化定位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文化的一个载体。但我觉得这样一种定位，对西湖文化、西湖山水的定位，是有偏颇之处的，甚至可以说是以偏概全。我想说的西湖山水是怎么样的呢？我认为，西湖山水或者人文山水，或者文化西湖这样的一个西湖文化，绝对不仅仅只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一条文化线索。我想从五个方面对西湖文化来做一个分析：山水心、天下心、慈悲心、自由心和情爱心。

      现在中国的城市建设速度非常快，每个城市都在追求GDP。可是在我看来，杭州这座城市在中国的城市里是非常非常独特的，或者说有着鲜明的特殊性。这个特殊性主要表现在它的文化积累和文化积淀上。杭州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有一个我们可见的西湖而显独特，杭州的独特是因为还有一个我们看不到的西湖。这个看不到的西湖需要我们一点一点去挖掘、去分析、去总结，然后累加在一个我们看得到的西湖之上。然后那样的一个西湖，我相信才使得杭州显得非常独特、有鲜明文化特性。换言之，杭州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靠GDP增加就可以成为当下引领城市文化或城市时尚的一座城市。杭州不是深圳，也不是上海，尽管有人把杭州称之为上海的后花园，但是杭州绝不是一个可以依附于国内任何一座城市之后的一座城市。

永福禅寺

      课堂速写2：不参观寺庙，看到的西湖山水就不会完整

      僧道、精怪、文人、英雄还有女子，这五个方面恰恰可以构成我们所说的西湖文化，或者说杭州这座城市文化的基本特性。这个基本特性如果一定要用具体话语来概括，我觉得可以这样说：杭州是一座非常非常江南化的城市，或者说是江南文化的一个活脱脱的标本。这座城市所形成的文化积淀，有知识分子的话语和理想，有市民阶级的话语和理想，有中国古代传统的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的话语和理想，还有中国古代来自于民间、来自于底层追求自由爱情的理想和向往，当然还包括中国古代一种退隐的、寄情于山水的一种生活境界。

      我们所说的特殊性主要表现在什么地方呢？到西湖边散步时你会发现，我们眼里可以看得到的西湖，孤山也罢，传统西湖十景也罢，新十景也罢，甚至还有其他正在、还在命名的景观也罢，最多的还是与僧和道有关。西湖边有那么多寺庙，不光在西湖有名、在浙江有名，有些寺院在全国都很有名。这些寺院在中国佛教史上，也都有很高的宗教地位的。还有道观，像葛岭上的抱朴道院，还有玉皇和黄龙的两座道院，都是很有名的。这就说明，杭州这座城市是一个有宗教积累的城市，而不是完全世俗化的。尽管世俗生活、世俗价值观在杭州城市文化里占有非常突出的重要地位，但是杭州这座城市同样的是有宗教信仰的。这是我想谈的僧道与西湖。

      西湖山水和江南其他山水相比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特别有亲和力，跟我们日常生活的距离特别近。我们好像是一步就可以跨进山水里。不仅仅是空间意义上距离近，在审美意义上也一样。离我们的心灵非常非常近。今天的杭州人依然有这样的习惯，就是大年初一、初二、初三到灵隐寺或者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烧香，为新的一年祈福。这个现象本身也说明杭州的这些寺庙、僧人距离杭州人的日常生活、世俗生活很近。历史上，中国一度是把佛教作为国教，比如当时以杭州为中心有一个吴越国。可以看得出来，当时佛教与杭州人日常生活的关系，要比今天密切得多。更关键的是，在那样一个时期，杭州人的宗教信仰给我们今天留下了大量物质化的遗存，就像雷峰塔。当年曾一度在杭州人的尘世生活里占据非常重要地位的佛教信仰，事实上在今天的杭州人生活中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表面上看，我们还会到寺庙里烧香拜佛，可我相信与五百年前、一千年前、甚至一千五百年前的杭州人相比，到寺庙里面去烧香拜佛那样一种内心世界里面的感动是有显而易见的差异的。这是从民众和寺庙的关系来看的。

      从寺庙和市民生活的距离和关系来看，在古时候，灵隐寺有寺庙的高僧主持，与杭州的市民生活有非常密切的关系。经常会有大德高僧在城市里举办一些讲座，向杭州人弘法。这也是与今天不一样的。所以说，宗教信仰特别是佛道或者僧道，构成了今天的杭州历史文化资源里非常重要的一种积淀。一个游客，到了杭州不去参观寺庙，坦率地说等于你的西湖山水只看到五分之一或者六分之一。

印象西湖 

      课堂速写 3：西湖山水文化追求的 不是一种单一价值观

      西湖山水文化的奇妙就奇妙在，它从来不是仅仅追求一种单一的价值观，绝对不是把一种单一的文化取向作为这座城市以及市民生活的文化价值取向。当我们谈到西湖文化或者杭州文化的僧道积淀时，要知道比僧道文化历史还要久远的，就是来自于底层完全是一种非知识分子化的文化话语。这样文化话语就是跟西湖有关的精怪文化。

      在杭州这座高度市民化、世俗化的城市里，民间声音非常强大。杭州这座城市从来不是知识分子的话语占主导，尽管走到西湖边，好像一抬头看到白居易的诗，再低头又看到苏东坡的诗……可问题是杭州从来没有把知识分子的价值观作为城市主流的价值观，更没有作为唯一的价值观。杭州的市民阶级很早就有独立的市民文化意识。

      这样一种市民文化意识，一方面是多多少少带有一点迷信色彩的神神怪怪的一面，也就是我要说的精怪与西湖。西湖边，一个叫许仙的小伙计和一条白蛇生发出了一段世间情缘，最后又遭遇到一个悲剧性的结局。从而使得杭州这样一座优美的城市，与一个凄美的故事相关联，貌似有一点格格不入。可是如果你关注到杭州的市民文化意识，就会发现在白蛇传说背后，应该牵引出的是一种追求自由、反抗专制的精神，如果分析一下杭州市民阶级的价值观，就会觉得白蛇许仙代表的精神，就是中国古代市民阶级面对官方、面对皇权、面对包括知识分子的强势话语的压制，所表现出来自于民间的反抗。

      冯梦龙有一篇与白蛇传说有关的短篇小说，在他的小说里还没有出现水漫金山这个情节。冯梦龙的小说里，水漫金山这一幕是什么样子的呢？许仙到了金山寺烧香拜佛，过了很长时间没有回家，白蛇和小青在家里面等得很着急，就找到了金山寺。两人划了一条小船，还没靠岸，法海朝着她们大吼了一声：孽畜还不下船就擒。两人吓得赶紧下船钻到水里面逃走了。也就是说，一直到明代，白蛇传说里还没有出现反抗的白蛇和许仙。直到清朝乾隆年间的一些本子里面，白蛇才开始敢在金山寺下与法力无边的法海进行面对面的对抗和较量。

      水漫金山这一幕就把白蛇传说的主题放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个主题就是反抗。在这样一种反抗行为里面，凸显了杭州的一种价值观。浙江博物馆二楼一进门放着几件距今一千二百年的文物，是从西湖里捞出来的铁剪。铁剪上刻有祈求国泰民安的祭文，这也说明历史上，与西湖有关的精怪故事多得很，而留传下来最著名、影响最深远、传播范围最广泛、主题最深刻的，当然是这个白蛇传说了。

      人们一到杭州就会看雷峰塔，因为传说中雷峰塔下还压着白素贞。真实的白素贞是不是还压在那？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一个认知和了解。但不管怎么样，与雷峰塔有关的这个传说延续了上千年，这样一个人蛇不伦之恋的传说，一直是杭州这座城市挥之不去的一个民间文化积淀。尽管今天科学昌明，可是一打开电视，我们还是经常可以看到白蛇的传说，就会想到与杭州的关联

张苍水墓

      课堂速写 4：五方面构成西湖文化

      如何界定西湖文化，也就是如何给西湖文化定位，大家持有不同观点。一种很有代表性的观点就说，西湖山水或者说西湖文化，最可以定位为中国传统儒家思想、儒家文化的一个山水载体。还有另外一种观点，说西湖山水是中国传统隐逸文化的一个代表，或者说一个经典、一个标本。什么叫做隐逸文化呢？就是与儒家讲求进取的社会观、价值取向不一样，还有一类知识分子喜欢退隐到山野、山林、田野去，抛弃、远离我们所说的繁华世俗生活，选择一种更符合个人性情的、恬淡宁静的精神生活。

      稍微分析一下就会发现，无论是哪一种概括，都把西湖文化定位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文化的一个载体。但我觉得这样一种定位，对西湖文化、西湖山水的定位，是有偏颇之处的，甚至可以说是以偏概全。我想说的西湖山水是怎么样的呢？我认为，西湖山水或者人文山水，或者文化西湖这样的一个西湖文化，绝对不仅仅只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一条文化线索。

      现在中国的城市建设速度非常快，每个城市都在追求GDP。可是在我看来，杭州这座城市在中国的城市里是非常非常独特的，或者说有着鲜明的特殊性。这个特殊性主要表现在它的文化积累和文化积淀上。杭州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有一个我们可见的西湖而显独特，杭州的独特是因为还有一个我们看不到的西湖。这个看不到的西湖需要我们一点一点去挖掘、去分析、去总结，然后累加在一个我们看得到的西湖之上。然后那样的一个西湖，我相信才使得杭州显得非常独特、有鲜明文化特性。换言之，杭州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靠GDP增加就可以成为当下引领城市文化或城市时尚的一座城市。杭州不是深圳，也不是上海，尽管有人把杭州称之为上海的后花园，但是杭州绝不是一个可以依附于国内任何一座城市之后的一座城市。

      僧道、精怪、文人、英雄还有女子，这五个方面恰恰可以构成我们所说的西湖文化，或者说杭州这座城市文化的基本特性。这个基本特性如果一定要用具体话语来概括，我觉得可以这样说：杭州是一座非常非常江南化的城市，或者说是江南文化的一个活脱脱的标本。这座城市所形成的文化积淀，有知识分子的话语和理想，有市民阶级的话语和理想，有中国古代传统的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的话语和理想，还有中国古代来自于民间、来自于底层追求自由爱情的理想和向往，当然还包括中国古代一种退隐的、寄情于山水的一种生活境界。

 
放鹤亭

      课堂速写5：没有文人画龙点睛，西湖就与千岛湖差不多

      文人和西湖的关系实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没有历朝历代的文人们对西湖山水做的那些画龙点睛的、充满诗意的、诗情画意的概括和提炼，西湖山水就与千岛湖不会有什么太大差异。西湖文化积淀的背后有一种力量，或者说有一种话语，确确实实是为西湖的文化做了非常重要的贡献。

      这种文人不是我们所熟知士大夫。士大夫阶级的山水情趣、文化理想和文人的文化理想之间有相同的地方、有交叉的地方，但是也有不同的地方。我想这里有三个侧面。一个侧面就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白居易、苏东坡，他们的作品真的是值得杭州每一个市民去好好读的。如果我们在西湖旁边散步的时候，一边散步，嘴里面还能够念出这些诗，或者脑子里面还能出现诗里所描述的那个西湖山水，我相信那个时候的西湖在我们眼里一定显得更清秀、更秀美，充满了我们所说的自然人性。白居易的诗只是描述了西湖山水的充满了无限亲和力的那一面，但是到了苏东坡，就把西湖山水阴柔化、女性化的那样的一种审美状态描述和概括出来了。这也是文化对西湖山水的一种解读和诗意的表达。

      跟苏东坡的时代相距不远，与杭州、西湖有关的还有另外一首诗，把另一种特性描述出来了，那就是宋代诗人林升的“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晚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把杭州描述成一个消磨人的意志的地方。当然林升之所以会有做如此批判，因为他是浙江人，与当时北宋朝廷南迁到杭州的情势有关。抛开政治批判意味，我觉得他对杭州这座城市文化的概括和描述也符合杭州这座城市文化的某一面，即消费文化的这一面。杭州提出打造成世界旅游之都，实际上明代杭州有一个有名的读书人，晚年专门收集与西湖有关的历史文献，然后第一次提出了杭州这座城市的文化定位。他说杭州这座城市历来就是最由冶之地。由冶就是游玩的意思。杭州这座城市它是充分的江南文人化、江南市民化的一座城市。由冶之地也罢，旅游之都也罢，背后所强调的事实上都是享乐文化。这就是现实人生当中的一种享乐文化，通过自我努力可以求得现实的圆满。这就是第二个侧面。

      历朝历代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到过杭州，也不知道有多少文人没有来过杭州，对杭州这座城市朝思暮想然后做梦都在写跟杭州有关的诗句的。文人里还有另外一个类型。与孤山密切相关的一个人，宋代诗人林和靖，他在四十来岁时在比热山盖了一座房子隐居。他一生不娶不仕，山水理想也是与士大夫阶级的山水理想大有差异。林和靖建了房子之后，在房子周围种了三百六十棵梅树，每一棵树生出来的梅子都拿到城里卖，卖的钱就用一个包包起来，也就捡了三百六十包钱。他是一天消费一包，一年的钱也就够了。许多文人听说了林和靖的故事之后，经常像朝拜一样地看他，他们觉得林和靖的行为里面实现了他们没办法实现的山水理想。在我们这个时代，一生中越来越多的经历放在追逐物质利益上的满足。而林和靖的这样一种隐逸的价值观，这样一种生命观和生活观，也成为西湖山水里面非常重要的一笔历史文化资源。这是我们所说到的文人和西湖。

万松书院

      课堂速写6：历代英雄不断传递西湖的阳刚气和英雄主义

      很多朋友说到杭州来玩，无非是享受西湖的山水。杭州其实也有非常阳刚的传统，杭州这座城市的守军很多时候都是一直战斗到弹尽粮绝的。这座城市事实上也是充满了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明末清初的一位抗清英雄叫张苍水，他是与郑成功齐名的抗清英雄，而且张苍水坚守的抗清时间要比郑成功还长。郑成功收复台湾后另立新居，不再辅佐朱明王朝。而当时的张苍水依然在做抗清的艰苦努力，最后兵败被捉到了杭州处死的。

      我觉得非常非常有幸的是杭州今天还保留了有张苍水的墓。张苍水在晚年写过一首很有名的诗，就把浙江男子阳刚的一面凸现得非常高：“国破家亡欲何知，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仕墓，乾坤半壁岳家祠。”这首诗里面非常明确地表达了张苍水不和新朝合作的一种民族主义。事实上，杭州这座城市有这样一种阳刚气也罢，或者说这样一种英雄主义的文化积淀也罢，还有很多很多，一直包括到近代、现代。

      课堂速写7：女权意识让西湖唤起对自我实现方式的追求

      一提到女子与西湖，我们就会想到苏小小，想到西泠桥畔的这座墓。从表面上看，苏小小距离今天将近一千七百年。这个女子是不是真实存在，到现在为止还有不同的说法。虽然在正史中，我们找不到叫苏小小的这样一个女子，可是在民间的笔记野史里，苏小小这个名字确实屡见不鲜。从另外一个角度也说明了这个女子和杭州民间社会的关系要远远的超出了官府、知识分子的。换言之，苏小小是杭州老百姓一个喜欢的女性。

      为什么在苏小小那个时代，杭州知名人士多的是，杭州却偏偏记住了苏小小？苏小小身上的独特东西，能够触动人的，就是自由、独立。杭州市民阶级的文化意识、自觉意识、权利意识，其中有一个表现就是女性的权利意识。我们甚至可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国女权主义运动最早的先驱之一，就是苏小小。

      另一个先驱就是与杭州有关的祝英台。我们姑且认为梁山伯与祝英台二人读书的地方就是万松书院，梁祝传说原本在历史上并不有名，可是到了二十世纪，特别是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全国地方戏曲进京汇演，三大戏曲都表演了这个故事。为什么会出名呢？主要就是因为我国出台了《婚姻法》，而梁祝就表现了年轻人婚姻自主这样的一种诉求。这些历史关联就在于，一个人对自己的人性、人权的主张和要求，对自我实现方式的追求，都可以在西湖山水的文化积淀里面找到呼应。

                                                   浙江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博士 段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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