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惠琪(Hsu, Hui-Chi)
來自台南七股鹽田農家的黃承遠,從來就未曾想過,如果不當畫家,自己要作什麼?因為,早在他初識世界的開始,即深埋藝術的新芽於敏銳多感的心性之中,立定一個實踐創作的想望。隨著求學、工作及莫名地遷移流浪,這個一般難以成就的夢想,在他一步一履、持續不悔地耕耘下,滋養了豐厚的土壤,翻騰出對繪畫的了悟;而當愈透析畫面組構與自我內在的關係,則愈能從簡單實在的形體裡,傾瀉流洩最真摰的性情。這是為何黃承遠總喜歡畫「人」的原故。
一路走來,始終以「人-裸體」作為描繪與關注的對象,可說是現今少見的堅持。尤其身處錄像裝置、觀念至上的當代藝術年代,普遍高舉知識旗幟的風潮裡,平面繪畫往往難以跳脫傳統的窠臼;人體繪畫或素描,更是被視為學院中基礎練習的課題,鮮少與「創造力」、「開拓性」的精神相提並論。反觀黃承遠以「人」為出發的系列畫作,毫無疑問地,承繼了西方紮實的造型技法、人體素描的深厚影響,然而卻逐漸偏離客觀表象的幾何形繪,將西畫明暗對比、「面」的立體表現,轉換為對於中國水墨「線性」與「氣韻」的掌握;黃承遠以主觀化的感受潛進至物象之中,賦予平面繪畫作品,一種讓人即便是面對傳統媒材,仍能體味再三、憾動不已的強烈張力。
黃承遠寧願捨棄各式新穎的數位、科技媒體,獨鍾傳統平面「素描」的特質元素,鑽研深究而迸發延展,當中自有其不可取代的選擇與觀照的角度。從台灣藝術專科學校至赴美研讀的創作激盪,使得黃承遠早先耗盡狂放熱情、專注表現力的畫風,有了沈潛內省的契機,他重新審視東、西方二者差異之中,關乎感覺至上的直觀經驗,與哲思辯證的理性法則,所形構的迥異美學觀;並進一步釐清素描、油畫及雕塑不同材料間的屬性創發,以尋找自身位處西畫脈絡中,那股源於生長環境的文化能量。而「素描」這種看似簡單純粹的媒材,即成了黃承遠畫筆下極富生命力的表達元素-非狹窄定義下的黑白、鉛炭筆的靜態描繪,每一線條、筆觸、顏色、造型、空間,均擁有其自體言說的活絡動能,及深刻細緻的表情面貌;當中更藉由「人-裸體」的媒介,傳遞出藝術家的生活、情感、眷戀、與記憶。
童年的農耕生活與回憶,之於黃承遠而言,縱使身處紛擾城市、出國進修,始終是心中永難忘懷的一畝心靈田地。父親辛勤播種、竭力耕耘的勞動身影,無時不在腦海裡盤旋;少年時期,悠遊稻田魚塭、鄉間小徑之中,與自然融合一氣的舒暢淋漓,至今仍是他殷切追尋的存在感與自我體現。種種對於童年的回溯、人的情感、家的鄉愁,均轉化成每一幅畫作中,黃承遠傾盡心力,用身體鑿刻遺留的「動態場域」,揉合出律動肢體及行進時間的痕跡。
如此這般以「人-裸體」為主題的創作,無論是敘述單獨的個人、互動的群體,或是男女之間的關係,當中裸裎再現的身體,自然非靜止不動、臨摹外在輪廓的語言符號;而為一個個實在可觸,充滿存在體感、流變的非定型化人體。黃承遠透過一次又一次的人體速寫,鍛鍊抑揚頓挫的線條變化,及凝縮物我合一的情感因子,以點、線、面的純化元素,與多層次色感所交織的紮實結構,呈現或清析可辨,或曖昧不明;甚至是半人半獸,肢解的血肉之軀,游離在抽象與具象間的融合與並峙。這些由單純元素所發酵而成的濃烈情感,駕馭炭精筆、壓克力、粉彩,及油彩等不同質地厚度的媒材,揭露了裸體本質所具現的真實震撼,散發出一股野性狂放與隱微欲望的交錯對話。黃承遠讓直接或片斷的裸露身軀,於小小畫框之內進行著獨白揮舞、躁進獅吼、掙扎欲脱或純思擁抱一類的情境佈設,促使每一肢體動態的混雜,猶如時間之流下的擷取,無不顫盪出畫外的想像境地,直接與觀者的感受作最坦露的面對面。
不同年代、相關系列的創作,逐漸匯聚出黃承遠獨具個人風格的表現語彙,一種融合東方游刃有餘的筆墨韻味,與西方傳統經典的裸體題材,所再現的「裸.身.情.動」,抒發了裸體的內在本質與對「人」的情慾生動,而自然擺盪於含蓄潛藏與迸裂欲力的動靜之境。黃承遠的線條可以是擲地有聲的凝滯,沈重而有勁力;也可是飄浮流轉的虛無,輕盈而具彈性。其畫面的經營,藉由繁複的運筆與反覆塗抹的過程,時而與有色顏料層層堆疊成堅硬的肌理,時而淡薄暈染成酣暢氣韻;並以猶如攝影的重覆曝光,形塑極富動態變化的速度感,捕捉剎那為永恆的瞬間定格,強化了靈動情感的召喚。
觀察黃承遠近年來的創作,少了訴諸躁動狂渴、血脈賁張的官感,多了溫潤、內斂的幽微情愫,以及適切的留白空間。一如他2002年開始發展的《咖啡 色系列》,隨意或有為地將未喝完的咖啡潑灑於紙上,之間產生的滲透串連,不論是可預設或不可預知的結果,均在黃承遠極其熟練的掌控之下,臻至收放自如,牽動出揮灑與抑鬱的雙重張力,蘊含蓄勢能量;而《擁抱系列》的〈好久不見〉一作,開始出現不曾有過的褲裝穿著,更是淬煉出簡約時尚的新視覺美感。至此,我們可以說,黃承遠的平面繪畫,雖以傳統媒材,卻是徹底掙脫古典人體的理型範式,於簡單走筆與調色之中,託「人」詠情,開展了繪畫的體感新地圖。
(PS:許惠琪-藝術評論、作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