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背景: 2008年是中国美术学院建院80周年,也是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奠基的80周年。这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年份,值得美术史深深铭记。日前,中国美院院长许江教授在一篇名为《学院的力量》的文章中强调了“西子湖畔人文湖山的精神品格”,这既是一种传承自先辈艺术家们的优良传统,也是当下中国美术学院师生的共同情怀。应该说,“人文”的精神之所以能够在如今的中国美院发扬光大,一方面得益于院长许江教授大力提倡的“和而不同”、“通识教育”的学术理念,同时也和近三十年来中国美院一批肩负着文化责任与艺术使命感的优秀学者、艺术家分不开。
在1980年代中期,中国美院创建了《新美术》与《美术译丛》,以范景中为代表的学者们系统而有深度地传递并翻译了很多重要的国际美术信息,介绍了西方艺术学界诸多重要的艺术史家和他们的研究方法,尤其是艺术史大师贡布里希。这一工作的影响力几乎波及中国的整个人文学科,此后的艺术与文化学者无不深受他们的恩惠,中国美院也因此与贡氏结下了不解之缘。值得欣喜的是,贡布里希生前使用与阅读的近五千册私人藏书,如今因为特殊的缘会,由贡氏的后人捐赠给了中国美院。今年4月8日,中国美院“贡布里希图书室”也恰在学院建院80周年庆典之际正式成立。对于学界来说,这一事件不仅是美术学院的荣耀,也是整个人文学科的光荣;因为它既象征了一种精神,也象征了“学院的力量”。
访谈对象: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教授
访谈主题:“学院的力量”
访谈时间:40分钟左右
访谈地点:浙江在线演播室
以下为访谈实录:
主持人:各位网友大家好,最近正值美院80周年校庆,学院推出一系列学术活动,赢得了社会各界的关注。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中国美院院长许江参加浙江在线教育频道的《高端访谈》节目。
许江:各位网友,大家好!
“贡布里希图书室”背后的故事
主持人:中国美术学院作为在中国乃至世界艺坛享有崇高声誉的高等美术院校,从她创建伊始就树立了深厚的人文理想,经过一代又一代艺术家与学者们的共同努力,西子湖畔的人文精神恒久不衰。特别是在许江教授出任院长以来,创造性地提出了“多元互动、和而不同”的学术主张,倡导人文湖山及通识教育的理念,提出“品学通,艺理通,古今通,中外通”的“四通”人才培养目标,这就使“人文”的分量愈显厚重,“人文”的氛围日益浓郁,对“人文”的追求也渐渐成为每一个在校师生自觉的精神目标。有这么良好的学术与教学氛围,无怪乎一批又一批的莘莘学子会对中国美院满怀敬意,心生向往了。2008年4月8日是中国美术学院建院80周年的纪念日,也是中国美院“贡布里希图书室”正式成立的日子。今天我们把尊敬的许院长请到了“浙江在线”的演播室,想就这样一个具有艺术与人文精神象征意义的“贡布里希图书室”,请许院长谈谈这其中鲜为人知的文化“因缘”,或者说“故事”。
许江:贡布里希捐书的事情,在我印象当中是延续了快一年的时间了。一年前范景中先生和我说,随着贡布里希先生的夫人去世,他著作的继承人——孙女,提出把贡布里希的藏书捐给我们学校。范景中作为他的书的重要翻译和系统解读者,认为,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文化大国,大量的翻译他的作品阅读他的作品,将会有很益的影响。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件好事情。后来在英国校友的帮助下,经过大量清点整理工作并运回来,大概是在去年12月份。在进关的时候虽然几经波折,但是最终得到海关的大力支持,免去了大笔的税费。于是,我们赶在校庆之际,把贡布里希的藏书馆向广大的校友和全体师生开放,事情的整个经过基本是这样的。
主持人:我有幸去参观过了,看到了贡布里希生前用的打字机,一张曹意强画的他的肖像,一个贡布里希头像等。那里书非常多,据说其实最珍贵的不光是说这些书是属于贡布里希的,而是这些书为他生前阅读、做研究所用,里面有很多的亲笔批注,还包括很多手札?
许江:是的,最早我看到这批书的时候,翻开几本,上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这些手札是很珍贵的。贡布里希的思想对中国的艺术界是很重要的。
实际上我们中国艺术这三十年的发展,其中显性的发展是看到这一代人的艺术创作向前推进,从最早走出禁区到表现形式的多样化;到后来和西方进行交流,吸收很多当代艺术的东西,在本土上形成新的潮流;到新五四运动,一直到新世纪,90年代末学院渐渐强起来。学院的教师队伍,尤其是海外留学的教师归来以后,学院的学术研究的气氛越来越浓,对于艺术本体的研究也越来越规范。艺术史的作用就是使得研究形成一个很好的趋势,一直到世纪初我们对于中国文化的发展和主体精神的认识。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贡布里希始终好象是一个“不在场的在场”,他的思想始终在里面起到一个很重要的作用。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们刚刚打开国门,刚刚看到一个艺术迅猛发展的时候,我们打开了眼界,但是深层次的研究我们并不了解,那些师生做了大量的工作。在这个过程当中以范景中中为代表的纯粹的学者,就在校园里研究并介绍了贡布里希,当我们今天来评价这样一批有思想的著作时,可以说是“为起义的奴隶偷运了军火”。我们今天回头来说这个事,很重要的原因是在学院的环境当中他们最早开始重视这批著作学习这批著作,使得我们们获得了思想的启蒙,所以我们说贡布里希是这一场艺术思想运动的“不在场的在场者”。范景中先生他们介绍这批著作的时候,整个推出的规模和质量以及影响力,都是其他的国家难以比拟的,我想这也是他的家人愿意把这批书捐给我们的原因。
到了90年代初期,学院开始关注自己的学科建设,关注美术本体,艺术本身的建构的时候,贡布里希的作品又起到了一种指导的意义,因为他是把艺术作为一种科学来研究的。这样的理论在颠覆的时候可能会起到这样那样的作用,但是在建构的时候无疑会起到一个非常突出的作用。所以一直到今天,在我们学校的发展历史上,在对外交流上,在思想理论的指导意义上,贡布里希的思想有一个突出的地位。
所以当这个问题提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贡布里希的这批捐赠也许要我们花费一些财务和精力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拍板“做”!它的意义不是像我们拿了三千本英文的原版书那么简单,有很多其他的意义。首先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个时代,在种种的贫乏当中一个最重要的贫乏是思想的贫乏,如何使我们的思想丰满,我们的艺术理论非常重要,我们要支持我们的艺术理论鼓励我们的艺术理论。当时我说过“我们的理论研究工作者可以受穷,但是我们的精神不能受穷!”为了我们的理论研究精神研究的尊严我们要把这件事情做成,这是我在学校10月份艺术人文学院成立的时候说的,我想这也代表了整个学院广大的艺术工作者和艺术研究者的共同的心愿。
第二点是,这批书进来对于我们学校理论的研究也是起到一个很好的指导作用,本身它在那里就对我们学子是一种鼓励,他就可以从这些真切的原本当中感受到,像这些西方思想大家他们是怎么进行工作的。也许未来的孩子会在这当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影响他们的一生。同时我们也希望借助这个形成一个研究中心,今后不断招收中国最优秀的年轻人到这里来研究贡布里希的理论,在世界优秀文化遗产继承研究的基础上产生我们中国自己的当代的思想家!在这几方面的考虑下做了这个事情,现在这个事情做出来广大的校友、社会上都有很好的反响。虽然这次由于种种的原因他的后代没能来参加我们藏书馆的揭幕,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包括你们把这个事件作为今天谈话的起因,也说明了大家对这个事情的关注。
湖山浪漫 通识教育
主持人:许教授不久前的一篇文章里提到了“学院的力量”,能不能就“学院的力量”给我们做一个诠释?
嘉宾(许江):我们对这个学校的文脉进行了梳理,梳理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学院的独特,独特有三点。
第一是这个学院的起点很高,她和中国很多学院的一百年很不一样,他们可能是一个小学堂慢慢发展起来的,我们1928年建立起来的就是中国最高的艺术学院叫做国立艺术院,这个高起点就赋予了他精神使命。蔡元培先生为什么要在这个西湖边建这样一个学院,他就觉得我们中国为什么贫穷落后,是因为思想太迷信,不够振作,没有一种向上的精神,所以他要改造这种精神,就寄希望于艺术运动,通过美育的研究和传播来改造国民心,要想推行民族的美育运动,很重要的就是要有一些机构来进行高层次的美术理论研究和艺术创作,所以要建这个国立艺术院。一开始就对她寄于厚望,有一种很高的使命感,这个使命感代代传承,这个是她的不同凡响之处。
第二是这个学校有非常明晰的文脉,这也是很多学校没有,很多学校到了这个时间有一百年,但是他没有明晰的思想,作为一种文脉他讲不清楚,能将出来的也许只有校训的那几句话。我们学校的文脉有两条,一条是林风眠先生的中西融合,兼容并蓄;一条是潘天寿先生的强调中西文化不同,强调中国艺术传统出新,这两条脉络在我们学校历史上并行不悖,共生互动,有的时候这个起作用,有的时候另外一个起作用,使得我们学校在任何一个情况下都有自己的建树。
第三这个学校建在西湖边,虽然中间38年到46年辗转到了西南,但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西湖边。因此它受的湖山的养育,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湖山烂漫,有了一种诗意的精神,这个湖山浪漫的诗性精神与其他的学校不同。
80周年的时候我们在思考,我们要做近30年的历史,尽量做到这个历史勾勒出一个学院和一个时代相伴相行的艺术写照。今年是改革开放30年,这个意义就在78到今天,我们整个社会翻天覆地变化,78年是一个大年,是后来每一年发展的一个尺度,因为很多的事业都可以从那年找到起点,所以30年是整个民族发展的30年,同时也是我们学校发展的30年,1978年我们学校从文革后的一篇废墟上恢复了教学。从学校来说,30年也是一个完整的发展历史,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我们是78年进校,所以在这30年的开端我们是学生学子,30年后我们是建设者和管理者,对于个人来说30年也是一个人生的标志。所以不论从大历史还是学校和我们自己来说都是一部难得的历史,我们梳理它我们将找到一个个人、学校和时代的关系,这一点非常难得。由于这个大尺度把我们整个一代人,把全中国的整个一代人放在一起思考,我们有共同的东西,我们有共同的尺度,一个时代、民族以及个人的命运叠合在一起,在任何时候都是非常难得的。
主持人:很多人觉得我们学校这么有人文气息,甚至萨奇市长也说过中国美院是杭州最有魅力的文化现象。许院长则一直强调说要培养四通人才,我想这些也是与学院的力量息息相关的,是否谈一下当时的想法?
嘉宾(许江):我们学校和西湖的山水很有关系,和西湖的人文传统也有很深的关系,我估计所谓的一个好的大学,为什么能够塑造一批人,实际上她就是通过大学,通过大学里面的环境,使一代人有独特的大学的气息,从而把这种气息转化成一种精神一类的东西,而我们学校恰恰是这样的。我刚才讲过我们学校整个学校在创作的风气,在创作的风格上,始终有一种湖山烂漫的精神。像林风眠先生,他最早成功的题材就是湖畔的孤独的雁从芦苇当中缓缓升起,这里有西湖很直接的因素在里面;再如赵无极、吴冠中,我们认为他们是这个时代东方艺术的典范,他们的骨子里面还是湖山的精神。更深邃的就是西湖边的这种整个的人文艺术,我们讲过湖山是什么,就是我们常常看到的日出日落,春夏秋冬,这种湖山对我们的影响转换成一种精神。
我们学校强调内修,强调内修就要强调读书,强调反观自照,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思维方式,因此这个学校又有非常强的研究的氛围,把绘画当成一种学问来做,从创建这个学校的那一批人,1928年就倡导艺术,到了50年代初深入的研究,这种修炼和西湖的修养,和西湖的品格非常有关系。包括我们刚才讲的贡布里希,为什么会选在湖畔,在中国为什么会诞生在湖畔,在湖畔最早进行宣传也是有这个意义。所以应该说我们学校和西湖是息息相通的。
同时我们这个学校还非常强调通识教育,通识教育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在进行美术基础训练的时候,常常会不自觉的陷入两种问题,一种问题是介绍整个西方或者世界艺术史的时候,造成对我们中国自己的文化发展的模式的忘却,心里想的都是整个西方的经典,一直到今天很多学校都有这个弊端,我们要警惕;第二是大学里面通过学科分类把很多的画种分成一块一块,很多学生只知画种不知道其背后那个心灵的真实。我们学校在湖畔,我们一直在讲会通的意识,中国人始终强调会通精神,中国人的书画同源,诗画同源,都是这样。我们要创造这样一个诗通之境,让我们的孩子都有这种意境,让他们能够表述自己的内心,从而建造一种东方新艺术,这个就是通识的教育、通境的教育。这个也是比较早的宽口径后基础的教育,在这个教育当中我们上论语课、书法课,不论什么专业都要上这个课,就是为了使他们对我们中国的文化经典有所感悟。我们不是简单的讲通史,我们是让他读原典,完了以后还就内容进行小班讨论,这些具体方法非常重要,否则上这个课就会像上百家讲坛一样,看看热闹就完了。一定要小班讨论,要讲自己的感受,这些就使通识教育得到很好的落实,真正在学生的心灵当中形成一种很好的思想倾向。
活的青山 师生同游
主持人:许院长说过中国经典的缺失不仅是缺失了经典的著作,还缺失了对经典的阅读。许院长在教学中、在整个学院的建设中自始至终都注重人文的教育,美院从孤山到南山,现在到了象山,象山的校园非常漂亮,很多人讲这个学校非常特别,这个校园的建设可能和建设一种人文的理想有关的,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嘉宾(许江):很多人到了象山都很喜欢,觉得很有特点,这里面有三个层次:中国人盖房子很有趣,中国最早的建筑典籍《原野》上说,盖一个好房子三分匠七分主,主人的品位决定了这个房子的品位,我们不是为了建造一个特别的房子而标新立异。我们的校园,第一是中国传统建筑尤其是江南徽派的很多元素都融在里面,尺度上做了些改变,白墙、密瓦的方式再现出来,还有回廊,像山南山北都是这样。有的四合院切一角,有的则切一刀变成三合院......这些都是传统的建筑特点,结合在一起变成了我们今天可行可游可住的空间。实际上里面还有不同的界面,这些不同的界面形成了我们今天远望的一些独特的地方,我们可以通过门、窗户远望群山,所有的建筑都是围绕着山来建的,就是不断的远望山,里面有四季,可以不断的通过青山反省,高兴的时候可以远望,郁闷的时候也可以远望得到心情的缓解,而且你还会发现这个青山是会变
的,使它变化的因素就在自己的内心,这个青山是活的。
第三个层面我们在里面行走、我们在里面如此这般地观看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培养你的一种生活方式和学习方式,这种独特的方式将影响很多。比如说那个山道,你以为走过去是二楼,结果走着走着变成三楼了;你以为走不通,结果走得通。这样一个实际的行走和我们估计的反常规的一种有趣现象,将会极大地改变我们对事物思维的惯性,能够不断的激活我们一些新鲜的东西。这种生活方式学习方式,对美术学院的学生来说非常重要,根本来说一个好的建筑就是创造一个好的生活习惯、好的学习方式。所以实际上象山建筑的本质是为我们学生提供一种非同一般的,可以根据个人的体验,建构一种个人方式个人样式的生活学习方式,有利于其个性的开启。当然这里面我们四季都有四季的植物,我们保留了原来的土地田野生态植被,山上保留了很好的绿化,每年春天到了大批的鹭鸟回来,傍晚成百上千的鹭鸟在空中盘旋,这样的一种气象,这样一种和四季同游的心境是很好的。
主持人:许院长还有另外一篇文章是《打造学院的精英》,“学院”一词最早应该源于古希腊的“学园”,有一种“同游”的意味在里面,许院长也一直在强调“师生同游的境界”,能不能讲讲这个话题?
嘉宾(许江):曾经有一个教育家说大学是什么,大学实际上是一个池塘,老师学生一起游,跟久了就知道怎么游。美术学院是什么,是对人的创造性的教育,创造性不能教啊,只能提供一起学习同游的环境,让他无拘无束的发展,突然在一霎那悟出来,这样的东西可遇不可求,那么我们放弃所有的教学吗?不可能!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决定建造一个山水的校园,让他在里面不断的游,和山水同在,老师带着他游,不是强硬的让他怎样怎样游,带他同游山水,你可以看到老师这样做的,我该怎么做。
中国人讲学问,“学”是什么,学是要品尝,这个亲尝你就要自己去尝味道啊,接触多了,学多了你就能够丰富起来,所以中国人讲博学。“问”是什么,有问题就问别人,别人为我答疑解惑。中国人讲的学问很大程度上是根据自己的需求去学习去感悟的方式,这也符合最早的柏拉图最早的“学园”式的拷问灵魂追求感悟的方式。真正的学院要为学生提供这样一种环境,要在同游当中,在世界当中得到帮助,从我们日常的教学当中得到帮助,从老师的言行当中得到帮助,不断的开启他自己。所以这是我们今天学院的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因为我们是对人的创造性的开启的使命。
主持人:许院长讲了很多关于学院的话题,也讲了很多大家都关心的学院的特点,由于时间有限,许院长也非常繁忙,我们非常感谢许院长来到演播室对我们广大的网友来解答问题,谢谢大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