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起,我便异于
别的孩子——他们的视域
与我不同——我难以随从
众人为些许小事激动——
我的忧伤和他们
并非一类——同一种言论
无法使我热血沸腾——
我爱的——别人想爱也是不能
当时——我还幼稚——在重重
磨难的一生的开端——我便从
善与恶的每一层摄取一种秘密,至今风雨
——爱伦·坡
画画的理由
记得小时候,和同学们经常玩一个很简单却是极其有趣的游戏。我们彼此相约,各自数着从自家开始,到进到教室的路上,谁遇到的陌生人比较多。我家住在部队大院的最里面,很长一段路才能走出去,而出了大院的门口,便是嘈杂的闹市,可是这段路程距离整个路程刚好一半,我聚精会神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辨别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面庞,我认真地数着。到了学校之后,我们把各自有数字的纸条放到桌上,一字摊开,30,46,51……,歪歪的笔记,记录着我们每个人一路上遇到的陌生人的数目,我每次总是输,从来不曾赢过这个游戏。后来我渐渐明白我之所以不会赢,是因为我去学校的路程一半是熟悉的人,一半是陌生的人,而熟悉的人的路程和陌生的人的路程的各占一半,比起他们,虽然路程相同,但是机遇只有一半。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玩的这个游戏,却影印着一个宿命的色彩。机遇对于我只有一半。直到有一天,我回眸自己走过的路,清晰地感觉到这种状态的暧昧。状态,又不断地影响我后来的行为和对经验的理解,使我在生活、情感和对自然的认识、判断、体验中发生错位,我常常迷离忧郁。尽管如此,内心的那份本真依然让我保持着单纯虔诚的品质,有秩序地遵从着自己的内心感受和体验。在那些混沌、暧昧、时而剥离、时而激越的交错时空里,它渐渐塑造了我孤傲、敏感、天真而又善良的性格。我现在愈来愈庆幸自己拥有了许多人不曾拥有的个性,恰恰是这种偏离和错位的人生过程让我与众不同,让我比别人更多了许多未曾感受到的风景,未曾体悟到的深刻与快乐。
60年代末,是文革最喧闹的日子,部队大院里的孩子和大院外的孩子思想和性格上有着本质的区别。院内隐藏的寂静和安然惬意的环境滋养了我优雅和富有遐想的气质。大院外的喧闹和无序让我的同龄人多了一些真实和粗野。邻家的姐姐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她有很多故事,每天的傍晚,我们都如约在布满繁星的树下,听她讲述安徒生、小王子、大锡兵、寂寞男子和他微笑的鱼、张爱玲、鲁迅和《家》、《春》、《秋》,在那些神秘、优美、富有哲性的故事背后,我经常一个人发痴一样愣看着深邃的天空,远离父母、姐弟,享受着自我的存在,内心底处常常有一种凉凉的孤独感。无依、无恃、冥想,无意识的组合了我。在那个同一色的年代,连思想和行为规范都是一色的,背景的粗野复杂与故事中的浪漫、单纯在我不断重复的认识世界的初始,放大、缩小、消失……。经历和状态常常让我被迫陷入在孤独的境地。由于生活在军人家庭,小时候的记忆中,总是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不同的年份在不同的城市记忆中总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阅历,不同的快乐和遭遇,我在这种流动的岁月中,总是一个人在享受着成长的烦恼,成长对于我是一个蜕变的过程,生命经过一次次痛苦的仪式脱离了旧的躯壳,焕发着湿润、而又新鲜的光泽。在旧与新的交替之间,我称之为临界点,只要越过那个临界点,目光就不会停留在事物的表面,而是一直深入下去,有一天终于会抵达到光明的驿站,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坚信这一点。所以,我的耐心像动物的冬眠一样长久。但是每过一年,我都感到往事在加重,未来在减少。我无法确定自己相对于那个临界点的位置,或许尚未来临,或许早已被轻松的逾越。
然而,认识绘画却是必然。
在那个年代,那个年龄,阅读让我比同龄人多了一些对外部世界认识上的深刻,而画画又让我比同龄人拓宽了视野,获得了快乐。在那个被大字报和口号包围的世界里,我常常在午后的斜阳里,沉醉在那个由线条堆砌的世界里。分区大院放映队的一位叔叔在他放映室的小平房里,贴在墙上的形态各异的素描头像让我好奇、激动,对另一世界的初始让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喜欢上了素描,我看不懂它,但我感觉到在它单调的线条里面有一种神秘在吸引着我,让我身不由己,从此与绘画结了缘,它引领我走进了使我精神愉悦,而孤独又不断叠加的精神世界里。我常常遗憾自始至终不曾与那个引领我认识绘画的精神导师说一句话,只是他的神情常鲜明地在我不经意间召唤在眼前。命运总是伴着宿命的色彩,而遇到一个人,碰到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应该是缘分,而一个个缘分的起灭又构成了命运,缘份是命运段落中的一个章节,正是这些段落和章节构成了人生。
多少年来,我总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像爬楼梯一样,受困于一阶再一阶,几乎永无休止的刻板规则,上学、结婚、工作,我忍受着自己内心的反叛,忍受着身体的疲惫。我告诉自己这种社会给人制造的潜规则总是要结束的,就像注入瓶中的水,满了一定会溢出来,等到那时瓶子里的拘束生活终会结束,而我则必然喷薄而出,来到风景迥异的辽阔天地。
有几年,我没有画过一张画。我在考验没有绘画的日子是否我还存在,我想让时间把技术和文化中的图式符号慢慢从脑海中遗忘,我希望在这样的失忆中能让我恢复审美的原初本能。我希望由自己的眼睛而获得的图式能重新焕发感动。但是我又怀疑这样的考验会就此失去我把握画面和思考问题的能力。值得庆幸的是,在中断画画的那一段时间里,亨利·卢斯,一位美国出版人的一行话从另一个角度开阔了我内心的向往和需要,他说:“去看生活;去看世界;去目击伟大的事件,去看穷人的面孔和骄傲人的姿态;去看奇异的东西——机器、军队、群众、丛林和月球的阴影;去看别人的作品——他的画、交谈和新发现;去看数千里外的世界,藏在墙后和房间里的人与事物,男人的爱和女人及孩子;去看并享受着乐趣,去看并且感动。”而我也只能汲取其中之一二,这一二能否给予我感悟的快乐和和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感悟过程中沿途的风景。对这样的生活发生真正的兴趣是非常困难的,人在大多数时候只是浮于生活的表面,并受困于零星;从另一种角度看,这种生活会不会是一层华丽的帷幔,挡住了一些原本我需要领略的自然景色,还是说,艺术本身像一面凹凸不平的哈哈镜,扭曲了生活的细节和感受。这个时代对于个体来说,是一个悲剧时代,日益复杂的现代生活和流行造成了现代人心灵的分裂,亨利·卢斯先生的话无疑在引领我走出混沌,用一种曾经一直认为正确的生活规则和简朴单纯快乐的眼界和方式重新去生活、去思考、去逾越。这种思考和逾越我称之为想法。中断画画的数年间,我的想法愈来愈多。想法,让我精神活跃,循着它的线索,我轻盈地在现实和幻想中错搭、穿梭、平衡。我不再为什么时候可以画画,画什么,为谁画等等的框架束缚,在遥远地距离之外,看得更清、思考的问题会更深刻。想法,又是一个人与无边的生活初遇之际的感受,它是内心深处的一种对外物的审视,它是精神所在。想法比起思想距离画面远些,距离此刻的存在又近些。想法是一个人灵魂深处的自言自语,想法让我不再孤独,我以想法的方式与生活交流、对话,并不要求别人听懂,当我把成熟的想法变成图式,装在镜框里的时候,同时我对自己的孤独也感到满足和自慰。
雾常常模糊我望向窗外的视线,雾水叠加在一起,居然让世界变得如此隐晦!这正如人的生活与记忆;每一天急速地掠过,如风,短暂的消逝。早晨醒来时,常常疑惑于时间的静止、环境的静止以及自身的静止。这些透明的日子叠加在一起,居然如雾一般,浓得散不开。来时的道路早已无法寻觅,只有记忆的碎片在过滤着那远逝而模糊的岁月往事,散落在颠倒过来的路的那头……
我又回到画画的状态,画于我已没有了空间,我又回到了那个简单、纯粹的世界。
回顾自己的成长,我得出了我为什么要画画的种种结论,成长给我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的蜕变过程,正是这些偶然、曲折、痛苦、孤独、缘分和往事纠结在一起,水乳交融,难分难解,现实与梦影,清醒与迷醉,生活与回忆,正与反的人生碎片彼此倚赖编排了我的成长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我一次次的离开画面。又返回到画面中,我的生活、情感每次都往返于画面之中,在画画的状态中进行释解,而我也每次都能通过它的释解让我的灵魂得到安静,获得快乐。
无疑,我离不开它。
成长是我欲画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