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体”这个词,八五新潮时期曾是人们耳熟能详的话语,后来随着社会变化已沉寂多年。那么我们今天再谈“本体”,意义在哪里?首先来看看“本体”是什么。
八十年代现代艺术时期,人们曾经很坚定地认为,艺术本体就是将政治的因素剥离开去,露出艺术的形式审美内核;进入九十年代后,纯形式的审美感受已经远远不能满足我们对艺术的期待,加上后现代的解构因素的掺入,当代艺术以能够表达文化观念为荣,加之艺术品价格的拔地而起,人们的心态浮躁异常,几乎有一种无所适从之感,关心“本体”问题显得颇为落伍。在一个信息极为多元,选择更为自由,现代与后现代交织的今天,作为传统意义上的架上绘画,我们的选择怎样才是有意义的?
对于严肃的艺术来说,追赶时尚是一件既不策略,又不符合成熟的艺术家身份,可能也是不经济的事情;但退回到传统的题材对象表现手法中去寻找生计,显然也没有出路;激进就更不是已近中年的艺术家们能适应的心态了,记得二十几年前我在中国美术馆看过一个“半截子美展”,其参展者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艺术家,在前言中这样的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先生们说我们是未出壳的鸡,后生们则说我们是腌过的蛋。”
夹杂在先生与后生之间,这几乎是各代艺术家都面临的状况,其实在今天,先生与后生的缝隙的压力并不大,更令艺术家们困顿的是在传统与现代、现代与后现代、社会意义指向与自我完善之间的选择。
以何种姿态面对艺术,选择完全是个人化的,本体问题就在这个背景下,转化为个人化的理解和行动。然而,个人化又绝对不是一种天马行空的独往独来,一个艺术家既便不被周边环境决定,也会为他的教育环境所决定,或者被他的特殊经历所决定,因为每个艺术家的选择都是有限定的,这点早就为贡布里希的学说所证明。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展览的作品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它们不再追求所谓大的题材,景物、静物、人物的静态肖像成为主要题材;它们并不寻求强烈的文化针对性,对象往往成为叙述本身,对象所包含的文化信息含量可以少到近乎于无;它们更多关注的是绘画语言表达的独特性,于是我们就看到魏鲁安作品中嬉戏在水中身上闪烁的光斑悠游的泳者,我们看到张新权笔下扭动不安的城市和码头,孙俊笔下废弃而又沐浴着阳光彷佛在诉说的厂房,周一清画面上似乎亘古如此的郊野,黄河作品的空镜头般的视野。他们的独特性显然建立在心灵感受的特异上,景色如此,然而景色又并非如此。
以一种个人体验的心态描绘对象,无论是静物还是人物,自然都会令人感受出别样,前者我们在陈少立、戴家峰作品中可以得到体验;而后者,则在谢中霞作品中沁出一种簪花仕女般优柔与从容,王东春以“泥瓦匠”状态抹出的兵马俑图形则显示出一种镇定与自信,而邱军对人像的处理在冲动之中透出表现的欲望。
相比较起来,莫雄的风景一直在尝试以中国山水画的处理方式融入画面,如果说以前的尝试主要体现在借鉴中国画形式上,如今的画面更多弥漫着内在的文人气质;而姜天雨的轻拂淡扫彷佛是得了关良的精髓,那是一种丝毫不做作的从容不迫。夏捷的作品轻巧而装饰,邬烈炎的画面中构形一如既往地在轻松、艳淡中体现出一贯的设计意识。
也许在画家们看来,艺术本体就是坚持自我,不为潮流所动,但我以为对艺术本体的追求必须体现为个人独特风格创造上,虽然从当代艺术的角度看,架上绘画并不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但它的局限性与韧性同在,大师已稀少,名家犹可为,每个艺术家能够在厚厚的视觉文本上,增加哪怕淡淡的一笔,也不枉以艺术为己业、为己任的一生。
相传郑燮为书法不能突破而内心焦虑日思夜想。夜里在被窝里比划,不想竟画到夫人身体上,其妻不悦道:你有你体,我有我体,为何在我身上描画?郑板桥细想之后大彻大悟苦练书法遂自成一体。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本体”的比喻。今天的“本体”说简单些,就是对我们自己内心的挖掘,是对架上艺术可能性的挖掘。
当绘画摆脱了不切实际的奢望,也许正是它合适的位置所在。绘画本来就应该更轻松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