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美院艺术人文学院成立之际,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撰文探讨当今理论研究的使命和境况,视野宏阔,高屋建瓴,启人深思,特予刊载供大家参考。
理论研究的当代使命
今天,我们面对着一个改革开放、与时俱进的时代。随着经济外向度的不断提高,多种文化互为交叠、互为楔入,我们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跨文化的环境。在这样的跨文化境域中,中国主体文化精神的重建和深化尤为重要。这种主体精神不是近代历史上“中西之辩”中的那个“中”。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域概念,既包涵了中国文化的根源性因素,也包涵了近现代史上不断融入中国的世界优秀文化;它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概念,既包涵了悠远而伟大的传统,也包涵了在社会生活中生生不息地涌现着的文化现实;它亦不是简单的整体论意义上的价值观念,不是那些所谓表意的、线性的东方符号式的东西。它是中国人创生新事物之时在根蒂处的智性品质,是那种直面现实、激活历史的创生力量。
目前,我国正在进入一个制造业特别是技术密集型产业,服务业特别是生产性服务业加快增长的阶段。工业化和信息化的疾速发展,催生了传播媒体的巨大革命,带来技术媒体从生产到传播的巨大变迁,对当代视觉文化带来深刻而全面的影响。这种影响甚至超过现代城市楼群对自然山水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所有人的视觉生活中打下深深的烙印。这种影响一方面改变着当今艺术生产的文化生态,也改变着艺术学院的学科结构;另一方面又通过它所蔓生出的无所不在的媒体生活,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情趣和感性方式。历史上,从未像今天的人们一样,在感受技术媒体的种种便利之时,又带着某种深深的忧患来面对可能和现实存在的种种弊端。
2007年,世界城市人口超过总人口的50%,中国更是处在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期,巨大的城市带、都市圈越来越在国家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建设中发挥突出的作用。城市是人的聚集地,其自身又是一个生命活体。在这个活体中,城市经济是造血系统,城市交通是消化系统,城市自然生态是呼吸系统,城市文化和教育是神经和表情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广场、博物馆、剧院、电影院、电视台等构成“视觉系统制度”,艺术家、设计师、事务所、研究院等构成“身份系统制度”,两个系统制度又构成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牵连着城市文化的公共意义和基本表情,同时也塑造着我们的制度化经验。
当今时代,跨文化境域正深刻地叠合而成我们生存的文化背景,工业化、信息化发展深刻地影响着如今的文化生态,城市化进程深刻地提出多种类型和多种关怀指向的文化命题,市场化环境带来文化体制和身份的深刻变革,所有这一切都包裹着新时代、新需求的沉甸甸的胎衣,孕育着当代视觉文化的深刻转向。在这个视觉文化转向到来之时,理论研究也许不能像报春鸟一样发出最早的啼鸣,但却可以以她纵贯古今的历史审视,以她横亘在种种现象之上的宏阔视野,以她独特的智性观照,发出最为浑厚的声音,为这个文化转向把脉,为这个文化转向指明今古人文的关联及其所承受的时代命运。甚至,理论研究并不在这一转向之外,她就在这个深刻转向的核心,担负着与这一转向的内在动力相一致的思想模式的重建,从而赋予文化当代以鲜明的实践特色、民族特色、时代特色。这是文化当代的理论研究的光荣使命。
理论研究的困境和执守
当今理论研究责任重大,同时,又真实地面临着种种困境。跨文化语境所带来的对于自我文化主体精神的模糊和忽视,信息化发展中对技术文化的盲目乐观所滋生的技术化、表象化的感知,城市化进程中随着公共性文化制度的建立一道被塑造起来的制度化经验,市场化运营中不断涌现的娱乐化倾向,这些都对理论研究提出深刻的挑战。理论受穷,我们不怕,但理论研究由于不被重视而带来的贫乏,却是我们真正的困境。
在我们国家滚滚发展的洪流中,自主创新是一面鲜明的旗帜,这面旗帜一方面强调民族的主体意识,另一方面又立足于创造的使命。但是在现实的环境中,对于创新的认识,始终存在着标准的问题,泛科技化的现象时有发生。只要看看今天对大学评估的表格,那些学科的度衡,正转化而成一系列的量化的指标体系。这些指标体系如果能够切合学科发展的实际,真实反映本学科的学术内涵,是值得倡导的。但这些体系却如此普遍地带着理工学科的量化倾向,而使几乎所有的人文学科面对尴尬和困境,尤其是艺术类学科,其真正的创造使命和学术内涵在表格中始终得不到体现。技术是人的功能化的订制和聚拢,如果以这种技术的订制为尺度来衡量一切事物,包括人的思想和文化,那是充满着异化的危机的。今天的理论研究正面临着这样的一种危机。
电子媒体、数字媒体的高速发展,还诱发着大众的新的文化需求,与此同时,也不断地刺激着大众尤其是青年一代的视觉感官。那些习惯了屏幕奇观的眼睛,那些总在快速浏览的眼睛,越来越不习惯于安静的凝视,文字的静思。读图代替了读文,快感代替了美感,刺激震惊代替了凝视沉思。最后,当对读书失去兴趣之时,就让别人读给自己听,于是出现了荧屏讲坛。讲坛上的话必须通俗,于是“浅阅读”大行其道,文化研究和描述出现了普遍的泛化和浅表化的现象。媒体的兴趣都在奇观故事之上,深层的理论研究越来越被孤立在一个很小范围之中。当我们在孤独中蓦然听到所谓“文化从少数精英的手中回到大众那里”之类的媒体式鼓噪之时,心中颇有“西风独自凉”的悲凉之感。娱乐化泛滥所带来的文化浅表化是理论研究的又一种危机。
在经济社会高速持续发展的背景下,中国的艺术市场正以同样高速的方式发展。市场需要宣传,理论研究是否会沦为市场的工具?我们必须关注今日理论研究所出现的工具化和功利化现象。当代鲜活的艺术创作需要研究和宣传,理论研究必须贴近现实,贴近当下,真诚地面对当代的文化问题,与此同时我们还要建立新的学科方向,培养专门的艺术策划和管理的人才,但在今天,具有学术策略和理想追求的艺术研究和策划宣传越来越多地让位给言不由衷的应酬之作,这是应当引起警觉的。当此其时,我们对那些坚守文化立场、坚持系统理论研究的学者们更加心怀敬意。
理论研究的学习与追求
当一般的观者阅读美术史的时候,是想了解里边的艺术和艺术家。其结果是,一方面观者由此了解了艺术和艺术家所处的周遭与时代,另一方面,观者由之产生某种特殊的体验,影响着观者自己的视觉,并潜移默化而为我们称之为“审美”的知觉。正是这两方面的功能,了解历史和滋生“美”之感受的交叠作用,使得美术史成为一种特殊的智性方式,这种方式在关注历史之时,已然与我们自己、我们的此在联系在一起。我想,这正是美术史研究的力量。我们在培养这样一种智性方式的时候,必须营造两方面的开启:一方面是知识的跬积,另一方面是关于“图”之体验的能力。今天的西方,随着技术文化的疾速发展,绘画却无可奈何地面临式微。更重要的是,伴随着绘画在美术学院的位置发生变更,新的一代对于绘画品评和感受的兴趣与能力,正下降而为所谓的“图像”甚至是“符号”的领认。这必须引起美术史教育和理论研究工作者的不可不慎的警觉。
青年的身上,最可贵者:澎湃着纯粹求知的激情。这种激情容不得踌躇与算计,全然听命于心灵的驱使。虽然这颗心灵并没有太多的经验,却有着最可贵的纯朴,这使得她有能力去认真地倾听,无牵挂地投入。正如贡布里希在《艺术的故事》的导论中所指出的:“我们想欣赏那些作品,就必须具有一颗赤子之心,敏于捕捉每一个暗示,感受每一种内在的和谐,特别是要排除冗长的浮华辞令和现成套语的干扰。”美术史的研究像一条布满漩涡的河,纯粹激情是我们唯一的渡筏。纯粹的激情将使我们获得“只如初见”的位置,保持以鲜活的眼光,真切地关注艺术的“生态”。纯粹的激情还将启示那种“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现场之感,使我们得以深入艺术创作发生的境域中去蔽存真。本着这种激情,我们一方面可以跃出某些狭窄的语境空间,不断开拓视野,着眼于人的精神世界大海般的远游,另一方面又可以摒弃空洞的辞令和泛泛而谈的广博,深入到真正的研究层面去坚守自己的追求和信念,坚持艺术险途的长行。
理论研究是一种综合性研究,美术史的阅读是一种综合性的阅读。她要求我们调动各种感官来接近阅读和研究的对象,甚至还要求我们将各种感受汇聚于心,来消解对象化的情势,进入艺术生命自身。我们仿佛如一位艺术家那样,进入创作的天地,品尝那种如春蚕吐丝般的甘苦,领受那艺术突破来临之前的混乱和迷茫,理解艺术创作何以“批判地进行着的”要义,进而捕捉艺术创作深处的存在者之存在的活的生命。我们仿佛如一位写作者那样,深入作品的内部,将视觉所见写下来,将各种典籍中的历史聚集在一起,化作艺术与艺术家的故事,化作必须被讲的关于过去和今日的故事。我们又仿佛一个心灵的游者,跟随艺术作品回到那个生成的历史情域之中,寻问艺术创作的种种关系,由此来融通艺术创作和艺术家之间的境域,融通艺术品和我们自身之间的境域,融通那历史的片断与人类视觉经验之链之间的境域,融通普通人的心灵与伟大心灵之间的境域。这样的阅读和研究,融通和翱游是需要跬积,需要耐力,需要坚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