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7年08月13日
采访地点:北京朝阳区798史晶工作室
江铭(以下简称江):你创作这些作品是出于一个什么样子的思路,在最早产生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动机?
史晶(以下简称史):当时是受到进步论的影响,就是想做出一种无法界定的东西。当时就不断地否定,几乎每个搞艺术的人都会碰到这种问题。 你需要不断地放弃某些东西,我用了减法。我把画面的色彩逐渐放弃,最后抽空,剩下了一种描绘运动, 。
江:这些是在哪一年做出来的?
史:得到这种结果的时候,是在1999年。在这之前,就像很多艺术家一样,接触很多门类,品种,也做过一些探索。在学习的过程当中,是很具体的,比如说立体主义,野兽派,抽象主义,但是当时我学的是舞台设计,空间、光学,创作一些假环境的东西。
江:有没有直接触动你的一些东西,让你来做这些作品?
史: 之前我对画得厚重的东西比较喜欢,有表现主义的,比如说基弗尔那种厚重的绘画,还有对一些泥土的东西感兴趣。91年我曾经以一条农村土路的物质为材料还原它。后来就想把一些不该要的东西仍掉,你不该找一些修饰和装饰,往往最简单的那个就是你最需要的。开始我是用玻璃胶在玻璃上画,就想画人生的一些印记,隐隐约约的一些记忆,一些体验,比如西客买走的那张就是画一些水印,然后是一些山,关注这些山是在关注我的老师,我没有画最高峰,没有画世界屋脊,而是珠峰下面的那些山,它是人生的一种体验。有些高峰虽然没有珠穆峰高,但是就没有人登上去过,它有着另外的一种无法企及的高度。
江:在中国当代艺术有很多作品都是社会性的观念艺术,你为什么选择这种似乎与观念艺术无关的角度和思路?
史:观念的东西是文化的产物,相比之下感性的东西与人更有直接的联系,笔触是感性的延伸和心灵统一。感性的东西它是很难以图片或者印刷的方式传输的。我曾坚持不做画册不发图片,实际上也是对图片与传媒的质疑。后来慢慢地给他们一些图片去发表,但是也很少。这次画册的制作是对印刷和传媒的可信度的质疑。 我在画一种尴尬。
江:为什么这么讲?
史:它是现场和感性的,和空间时间有关系,但是这些画它不是装置,它也不完全是人们传统意义上的架上绘画,它在一个夹层里。这是这种画的意义,我们找到了观念的盲点 。制定一种让人的感觉释放的方式。
江:你的作品虽然是从语言结构出发,但是你在作品内容的选择上也有你自己的思路,比如《伦勃朗》是欧洲艺术史上重要的画家,为什么这样选择?有特殊的想法吗?
史:画伦勃朗不是一个偶然。欧洲的古典艺术的审美是很有意思的,选择这个是对曾经爱好的一种弥补。选择伦勃朗还有另外一个含义,现在有一些学院老一辈的艺术家是有价值的,他们体验到的东西是珍贵的。但是面对人类精神不断扩张的现实,他们的价值还剩下多少。伦勃朗这种价值的代表。他当时是非常的新锐和前卫的。这种前卫精神在哪里? 这种精神也很值得我们去研究。《伦勃朗》画的是它的残留物。
江:为什么选择欧洲,而不选择中国的艺术家呢?
史:我们是在面对世界。
江:你曾经提出了一个概念叫“视触觉”,你是怎么思考的?它的外延和内涵又怎么确定。
史:“视触觉”不知道原来有没有这个词语,视觉里面有一种触摸性质的感觉。作为体验性的作品,“视触觉” 就自然来了,视觉的触摸感。比如《到达A点两种方式》,它是在描述一个瞬间情节……欣赏一个漂亮身影的时候, 他会由她的手指到肩膀然后很本能的落到胸部,然后臀部,然后腿,然后在回到手指再回到自己的酒杯,这个过程可以在很短或很长的时间完成。我通过笔触描述他心理和脉搏的变化。慢慢跳动膨胀,然后慢慢消失。完全的触觉,形象成为一种借用。
江:你的作品在当代架上绘画里是比较特殊的一类,你创作这些作品出来和你个人的经历有哪些内在的联系?比如一些经历。
史: 趣味性,我比较喜欢钻牛角尖, 但不想真钻成牛角尖了。这四年的课题主要是架上,架上在当代艺术的展厅里是在墙角位置的。但是我觉得架上应该有一些比较有意思的东西出来。实际上我内心是比较反叛的,比如我的白色的作品看起来是很内敛的、中庸的,实际上它是被解剖开的,这是我的两面性,它有一个表面一个内心,我得到这样的作品应该是很自然的。
江:面对这样一个商业性的社会,焦躁的状态,你为什么沉浸在这样一种研究的东西里面。
史:和社会完全的断裂开是没有价值的,这是很唯物的看法。但人类真正的瑰宝是“唯心主义”,它能够给所有的问题以价值。我知道自己爱好什么,重自己的人性, 才能更好的尊重别人的人性,获得你想要的东西。前天来了一个朋友,谈到价值的问题,我认同相对的价值。但《相对论》是 《唯心主义》的补丁,绝对的价值是不尊重人性的。做为一个职业工作者 ,不要找那些中庸、阐学、佛学来安慰自己,这很无聊,必须面对自己。有一千万和一块钱,做事情称心如意都是最棒的。 人的价值体现在哪些方面,它是强还是弱。我在画《印记》的时候有一些体验。
江:你认为它的价值在哪里?
史:实际上,这种价值我们是不用评价的,它只是一些质感和课题,感情停留的地方就产生了价值。人的价值是可大可小的,关键是感情能够停留多少停留多长,行尸走肉肯定没有价值。
江:普通的观众在欣赏你的作品时,你希望他从哪个角度切入你的作品?
史:一个正常的人的角度 ,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的作品是纯感性的,我要尊重别人的内心。我不想用一个很花哨的手段比如哲学把别人引进来。有些作品是专门做给少数人的,艺术其实也有服务性的,研究性的。我偏激的认为艺术家要以研究性的态度面对作品。如果是服务性的,可能就要考虑更多人的胃口和需要,这是很荒唐的事情。艺术和智慧是同义词。
江:这种智慧性,有没有什么鉴别的方式?
史:我觉得人类的智慧取决于感觉。我们大脑操控神经与接受信息的方式是一样的。视觉、听觉、味觉,思维,首先是来源于感觉的。人类的智慧是这样出来的,他首先有感觉要表达,就发出声音,语言就出来了,为了解读世界,发明了数学,这就在感觉本体上面添加了两个东西,感觉的延伸,最后出现了人的更高的一些要求,比如艺术,艺术里面有两个部分,一部分属于唯物,一部分属于唯心,后来就分流了,一部分去做科学家,剩下的就是研究感觉,每一种描述方式都是对人的感觉和精神的重新再表达,重新解释人的感觉。所以作为智慧来说,艺术和感觉是密不可分的关系,观念,主义等等,实际是附着在文字触角上面的衍生物,而不是真正附着在人的感觉上面,所以现在观念艺术的弊端,捉襟见肘的地方暴露出来,它对人性的本身和人的感觉本身没有传达,甚至是一种误导,最后变成了空洞的修饰物。
江:为什么一些人面对一件作品的时候感触是不一样的?
史:这是环境的问题,大陆内部生活的人,让它去海边,去轮船上,就会不适应。这是环境的问题。但是感觉的基础没有变,酸甜苦辣的起因是一样的。
江:但是好的作品是否有共同的智慧?
史:好的作品是人类感觉最好的释放。艺术史上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感觉释放最好的例子,实际上人的感觉是不安分的,想找到一些突破口,每一次都希望把自己解放出来,解放精神 。但精神是相同的,大脑构成是一样的。
江:你觉得你的作品找到那种感觉了么?达到那种释放吗?
史:我做了很小的一个方面。可能有些人认为我是发明和注册了一种语言,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我是发现了这样方式。发现和选择了油画语言中的这种方式,和人联系起来把这种可能性放大,精神可以这样画,这样释放。方法论上我强调解剖分析法,语言结构一刀一刀切开,通过自身体验释放,放大。
江:架上作品你有没有想谈谈的东西?
史:通过架上作品,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一种可以精准分析的分析法,这种精准也是对艺术家来说,不是对科学家。另外是通过对视觉的解剖获得一些研究成果 。 把画面和图像剥开,让它们分道扬镳。
江:你最近的这个装置是怎样一种想法,为什么从架上转向做这样的装置作品?
史:我发现那些人在演奏时,那些乐器真的太美妙了!曲子非常优美的同时,我发现乐器是很美的。音乐符合人的听觉,人体工程学。小时候想学音乐,后来还是学了绘画,但是这种情怀一直没变。03年就在想这个问题,还是很想做乐器。但是这批绘画还没有一个明晰的结果,黑色的系列从05年年底开始画,画到现在。去年年底做了两个作品,投毒和写字的,写字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方式,实际上在五六十年代意大利就有个女艺术家用下体,笔插在阴道里画画。实际上是再次使用,我称为现实主义,可能跟“后感性”是有关系的,但是我觉得还不够,应该更加切入到现实的深层。今年开始做这个乐器, 但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乐器。
江:能不能具体谈一下这个作品的思路和设计方案。
史:乐器是感觉的产物它直接从属于精神,发明各式各样的“乐器”就选择了不同的感觉;当时我去欧洲作展览的时候,发现几乎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上都有教堂,每个教堂几乎都有管风琴,使我内心的有一种触动,觉得音乐太美妙了,然后我想我要做一个管风琴。但是一直在想怎么做,后来就想到利用旋转的风洞效应,最有意思的是,这个东西作出来后,声音非常小。
江:小到什么程度?
史: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是我觉得另外一个东西很大,它这种和我的画就造成一种暗合。该有的很少,没有的很多。如果有一个很专业的人,弹奏的时候,所有的音准都不是乐谱想要的,他弹奏的只是他的内心。观看他弹奏的人,也能看到自己的内心。我觉得这是唯心主义最贴切的一种释放方式。这是尊重人性。
江:有点 “大音稀声”的感觉。
史:确实是阴差阳错的,本来我想让它有很大的声音。体量上很大很强烈,声音实际上小。它从内心里面震撼。
江:它的结构有什么特殊的?
史:这设计当时我想它像个旗杆,上面插上管子。
江:设计原理是按照乐器的原理设计的吗?
史:不是,我把图纸找了一个工程师,本来不想让这个东西有什么观念性的,结果它出来就很观念。其实还好,它并没有出声,样子很像枪。和钢琴的原理是一样的,按得轻声音就很小,按得重声音就大,转的也快。这个高度是6米8,整个乐器材料是铁钢管。每一组有一个按钮来控制。有一个电动装置。
江:你制造一个这样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
史:我觉得在这个作品上,对于社会的意义我还没有想到有什么,没有想过太多,但是我想把这个乐器注册了,这是一个设计发明,这样才能更好的服务社会,如果把它立在一个广场上,它也可以出很大的声音,大家都可以来使用它。而且我做的声音若是和传统的音质不同,这样大家会觉得更有意思。
江:因为这个东西和音乐有关,它产生之后对传统的音乐有什么影响?
史:音乐艺术家很多做的实验非常好。历史上有一个音乐叫:沉默三分钟。 我这个东西,是感觉的触摸器,它不是哲学,但是能让你去用它……一些真东西,投毒就是投毒,写字就是真的写,乐器就是真乐器。 通过发明直接针心灵及灵感的物品,制定一些释放方式,会有一些发现,并提供一个些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