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能作大画,但仍以小品为精。据研究,黄宾虹传世可信巨作大不过八尺整幅,且已极少见。而传世长卷只在浙博和香港有数卷。此卷为香港藏家所藏,即是黄氏少见的长卷精品之一。挹翠阁主人,即香港九龙医生吴鸣,字仲鸣。吴氏稚好丹青,工画,好收藏,此件当为他购藏黄氏之作。1995年,香港艺术馆举办“澄怀古道——黄宾虹作品展”,此卷既展出且编入画集。
此卷右起首以一段渚岸始,河面有一舟驶入,而后山峦叠翠,房舍掩映,桥路纵横;至中段,溪流萦带,烟柳岚光,渐入佳境;左侧尾段,山深林密,有人居焉,有舟泊焉,戛然而止如豹尾;通卷位置自然而境界深幽,墨与彩相焕发,灵光闪耀,真不知黄公所画乃自然山水也?乃性灵胸襟也?
“细而不纤,粗而不犷。气在笔力,韵在墨彩。北宋人画,浑厚华滋,六法兼备,层层点染,常积数十遍而成。此卷或作或止,今有年矣。挹翠阁主人绘事已臻妙境,因拾而足成之,以博一笑。壬辰八十九叟黄宾虹呵冻题。”黄氏此段题跋不仅写出了藏画对象,还交待了绘画过程,重要是强调了他的绘画主张。他的师法宋人,以积墨求浑厚华滋,气韵并生,纤犷得宜,笔力、墨彩不爽分毫,真可谓一团糊涂貌,六法分明中。
南齐谢赫首倡“六法论”以来,向为历代画家心仪恪守,由“六法”而生之国画,成为传统,一脉相沿,是最体现“民族性”之绘画。黄氏的特殊在于,他复提出“以山水作字,以字法作山水”,更进而倡“画史应当重评”,且躬身践行以书入画,“画法全是书法”。衡诸画史,倡以书入画者非自黄翁始,而在实践中臻此奇境者,却以黄翁为极。“六法”通“八法”,法法归于化,舍黄宾虹其谁耶?我故曰:黄氏是纸上的太极拳大师。观者读此卷,当信我言之不谬!
1952年,黄宾虹右目近乎失明,左目视物渺渺,89岁的老人,神貌修为已近古僧高道,而笔下点划纷披狼藉,一团迷离,迹近糊涂,然而定力在心,成法在胸,手谙六法而胸藏丘壑,故外粗服而内精详,貌乱头而气成章,纸上云烟,气象苍莽,一片化机。黄宾虹山水至70岁而独立门户,至80岁后克大成,85岁后始臻化境。所谓化境,即笔笔相生,连绵不断,意气韵采皆凝炼在一点一画中,无滞相,无碍处,不蹈空虚,不涉刻露,如太极拳高手“一运一太极”。在黄氏画而言,一运一虚实,总为大虚实,虚虚实实而万象森然,内劲中蕴而一气流行,“太极”者,斯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