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达明
那梦,和大多数的梦一样,只是一些惨痛莫名的部
分和实际情况有关连,但是他仍然受了感动。
——引自[法]雨果:《悲惨世界》第一部第七卷第四节
眼前是铺满了整个画面的一堵土红色的墙。“我”正破墙而出,从墙后奔向墙前。只见“我”的头部、双肩与四肢的大部分均已冒出墙面,而“我”的躯干还埋在墙里将出未出……
现实中的不可入的墙,在《我的梦》中完全变得可以长驱直入了——你会想:莫非墙面成了水面,抑或是成了海市蜃楼般的虚幻?但又不是。恰恰相反,为了证实这堵墙是如此真实而实在地存在着,作者对墙本身作了巨细无遗的精湛描绘:那因陈旧而剥蚀的油漆表皮之开裂与皱突,那从残缺处露出内里的红砖与灰缝,无不逼肖对象而臻于乱真,成为画面中的客观的存在。不但如此,作者甚至让“我”直接以自己张开五指的右手对墙面本身的感官接触,使这堵墙又成了主观的存在,即成了具有画面主人公直接经验的、实践感知的存在了。画面中墙的存在的客观性,就此而得到了主体本身实践的检验与证实。
创作《我的梦》的作者是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讲师徐芒耀i。1981年他于该院油画研究生班毕业,1984年由文化部派遣赴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进修两年。《我的梦》是他赴法归来的第一幅大型创作。在这幅新作中,他一反历来他人绘画对梦境描绘的朦胧虚幻与叠现联翩的陈规语言,刻意把梦境画得那么具象与实在。徐芒耀认为:梦是真实的,因为你在梦意识中对梦境的现象总是确信无疑,否则你醒来时就不会常常对它心有余悸了。对“梦的解析”的如是说,有其令人可信的一面。然而将梦境与现实对照,它又总是荒诞的、虚幻的(此为梦的真正本质);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在“我的梦”中方有可能破墙而出,且在付诸如此行动之时,身上丝毫没有诸如墙倒壁塌所沾上的粉尘与碎片之类的东西。
正是基于“梦”的意识现象与现实本质的对立,即真实与荒诞的对立,才决定了《我的梦》的绘画语言的独创一格——用超级现实主义的具象绘画语言来构架起“我”的超现实的梦境。徐芒耀承认,他的这幅新作是受了当代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达利的影响。但这一点并不妨碍他自己的新的探索。他近来不止一次地表述过他的创新观:(1)要出新,就要画人家未画过的东西:(2)对于现代绘画而言,这种出新已不是靠技法(技法别人都已用过),而是靠想法。事实上,正是借助想法的出新,《我的梦》才成为徐芒耀现代具象油画创作道路上的一次突破与大的转折。
关于对《我的梦》梦境的具体显现的释义,当不作为本文的任务。因为梦境的现象现显既然是荒诞的,其意义即使仍多少存在,也必然是多义的。你很难说“我”破墙而出一定意味着什么,也很难说它一定又不代表着什么。再如那超地心引力而悬浮空间的马赛石膏像,那神秘地自动伸向(并不按在门上的)门把手的白手套,那用皮线缝合的墙壳面,都是一样。当然,有几点似乎可以肯定下来:依据画用衬布与石膏头像的出现,我们尽可认定“我”的身份正是画家;进一步说,做梦的“我”正是作画者的“我”——一些人认出,《我的梦》的主人公,就是画家徐芒耀自己,此画堪称他本人的一幅自画像。另外,据徐芒耀本人透露,他在画中假定梦境常是与现实相“反”的——所以,“我”的手表就戴在右手而不戴在左手ii,而地板断陷则向上面而不向下面……
180×180厘米见方的《我的梦》首展于1987年11月下旬在浙江展览馆开幕的1987年浙江油画展,并将选送12月下旬在上海举办的首届全国油画展。在浙江展出时,《我的梦》前观者如潮,颇得轰动:有的对此画微相化的具象绘画技巧、功夫叹为观止,有的则对此画整个艺术构思与构成的新奇、神秘而沉迷不已。它从一个角度证实了《我的梦》的成功iii。
1987.11.29.-30. 写于杭州
2001.1.21.录入电脑
原载《浙江日报》1987.12.19. 3版(有删节)
全文载《浙江美术界》1988.1期/53-54页
i 此系本文写作时徐芒耀的供职单位与职称。徐芒耀现为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教授。
ii 这里,梦中人似乎有一种类似“镜中人”的意味。
iii 在1987年12月上海举办的首届全国油画展上,全国有15幅作品获优秀作品奖(最高奖),《我的梦》即其中之一(浙江省获优秀作品奖共3幅,另外2幅为章晓明的《七里铺》与徐唯辛的《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