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
谁家院,门外绿地围栏杆,内豢养一只宠物狗。狗体高大,偏瘦,毛色金黄,两耳色黑,长而软,耷拉下垂,似妇人鬓发,近乎现代酷型时尚,或属美兽明星。狗闲走闲卧,无事无事。围栏一角设一小木屋,深红、绿色块,仿童话中房舍,舍中尚可见椅凳模样家具,高级狗窝也。我常经其处,从未遇主人前来宠幸,有一只玩具小狗,遗弃一旁,该系主人念宠物孤独,以此与之作伴。主人念其寂寞,不知宠物是否自感寂寞,人性各异,宠物之性当亦然,人之抑郁是否也传染及牲口?“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李清照句)。眼见狗舍前花开花落,狗有无怨情?动物园里美丽的孔雀或凶猛的虎、豹,总被人围观,它们天天看人流,心烦,躺卧度光阴,懒得动,不理睬观众之挑逗;此私家之俏犬则在无人喝彩的日日夜夜中送走岁月。豢养,它们的生命在被豢养中消逝。“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张祜表达了被豢养的生命之悲哀,无有自己生活的生命之悲哀!
血河
传统是流,像一条永不见起迄的长河。这河逆溯而进,随地貌之异而不断变形,改变流向。有人叫喊:必须在传统的基础上发展。如何在流动的河面建基地?建于何段何处?如真建成了“基地”,便划地为牢了,如何发展?不标榜传统,失去了传统面貌之依托,胆怯的子孙惶恐了,怕成浪子。其实那传统之长河里流的不是水,是血,子孙们都渗透了血之基因、精神气质,毋须顾虑传统之失落或变异,正是在变异中显示了传统之河的跌宕,其血液的沸腾奔放。
垃圾的处置
每次迁居,或装修旧房,必定要扔掉大量垃圾。垃圾原是有用之物,年月久了,失其功能,便成垃圾,但主人一直保留着,因旧情犹在。一家一户事小,但整个地球上每天每时在大量产生垃圾,处置垃圾成了一大难题。最难处理的是垃圾人,平民死了,成为垃圾埋掉、火化。帝王死了,建陵寝。掩藏垃圾的墓穴却保留了珍贵的文物,垃圾异化了。垃圾都由人来处理,但人的躯体何时成垃圾,谁先成垃圾,只能由上帝定夺。显然,地球上容不下永远生生不息的人群,上帝毫不手软处置所有的人类,从秦始皇到拿破仑,从贝多芬到爱因斯坦,谁的躯体都必成垃圾。人类挣扎,敢于同上帝直面抗争,躯体成垃圾之后却留下智能的光辉,照耀后世,上帝无奈了,让步了。
书架
当我最初拥有自己的一只书架,真是高兴,将自己的书都整整齐齐排了上去,或以开本大小为序,或以内容类别作区分,来回摆弄许多回,欣赏许多回,书是美的,书架就是为书设置的殿堂。书多起来,书架不断增添,仍不够用,从小图书馆到大型图书馆,人们迷失在书架之海洋中。汗牛充栋是古人的浩叹,今天便不知如何来描述了。只知出版社缺少仓库,而市场上书又卖不出去,读书人流失了?书的质量变味了?伪劣假冒的食物多,丑陋不堪的出版物多,都在争取顾客,欺蒙顾客。顾客有傻的,但并不都傻。在丰盛的自助餐前,每人精选一份适合自己胃口并确有营养的食物,正如每人自己的书架上也只能容纳最精粹而淘汰不了的作品。被淘汰的大量“作品”都成了垃圾,每个居民楼下捡废旧书报的天天装满许多麻袋,其中多半还是新书。卖不掉,送人,受者也容不下太多的赠书,不得不处理。垃圾出版物化浆后再造纸出版,不断的垃圾再生产中总会有精品诞生,是不是精品,谁来鉴定,群众的书架当亦属权威的一票,许多经典之作大都经过群众书架的考验。
孤独
多年前一位朋友搬家,他说真麻烦,以后不愿再搬,要搬就搬烟囱胡同了(火葬场)。后来他真的去了烟囱胡同,但并非家搬去,只是他自己独自去了。
好鸟枝头皆朋友,幼儿园里皆朋友。小学同窗好友多,中学时代的同学大都讲义气,赤诚相见;大学时代知音渐稀,但相知者了解较深,感情弥笃。人生数十年,跋山涉水,出死入生,幸运与悲痛的各阶段都会有惺惺相惜的同路人,知己。但峰回路转,换了同路人,世事相隔,人情异化,故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在复杂多变的数十年人生道上,确乎难以永葆自始至终的知音。
人,从躯体到精神,是独立的个体,这硬道理决定了人的孤独,孤独是人的本分。但人偏偏不本分,爱群体,生活的欢乐和意义都体现在群体活动中,虽然人们也欣赏独来独往的老虎与雄鹰。有了群体,人们才步入创造,个体比之群体,其间差异难以衡量。创造成果人人共享,李白、杜甫、苏轼、陆游成了一家人。前仆后继力无尽,人类还将迁往无名的星球。但在波涛万丈的前进洪流中,一个个个体像蚂蚁般消亡。消亡前人往往苦于孤独感,消亡后呢,孤独感也消亡了?或开始永恒的真正的孤独。情侣双双殉情,夫妻携手共赴死难,都为了不愿分离,惧怕孤独,但毕竟都不得不分离,不得不进入各人特有的孤独,永恒的孤独。永恒的孤独转化为永恒的安宁,但人们留在群体的贡献代代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