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唐伯虎其人形象与其书形象的联系观察;颇费了我一番苦心。“唐伯虎点秋香”在三吴是家喻户晓的香艳故事,这使他在人们心目中是个无可怀疑的风流才子形象;拈花惹草,追金买笑,其书法之有脂粉香气当然是颇为合拍的。但细细寻绎,“点秋香”之类的艳闻却只是市井下民低级趣味的胡编乱造而已。历史上的唐寅非但没有如此香艳的闲情逸志,相反,在一踏上仕途,得中解元之后,即因都穆嫉妒与告发,被牵连人程敏政学案而遭黜充吏役的处罚;潦倒沦落,奔走江湖,心中充满了愤懑与不平,其后世态炎凉,家庭也屡遭叠变,并无青云得志的福气,乃至死后墓葬难觅,被淹没于野水丛薄、荒岭荆棘之间,牛羊是践,无人间津。则此公给我的印象倒是坎坷不遇的颓顿落魄士子,论他时有抗争倒有些可能,但论其定有闺阁之气,却实在让人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以人论书,那么,倘若以艺术论之如何?我们看到的还是自相矛盾;唐寅虽为三吴才子,他画的山水在明代画坛上足任重镇,但也奇怪,与他齐名的沈周、文征明皆是画奉南宗,只有他,却是热衷于剑拔弩张,侧笔刷勒的北派山水,斧劈大皴、钩斫刚狠,全无半点江南才子
之风范,论闺阁气息更是大相径庭。以画拟书,也着实使人觉得莫名所以。 唐寅今存《落花诗册》,是一种典型的柔弱情态。当然,仅以他的点画功夫而言,他也堪称是书坛上的“正规”科班,藏头护尾,揖让回顾,无不法度井然,但终觉婀娜过甚、有不胜罗绮之感。在在显示出明代书法发展过熟的不利一面来。明代王世贞有《弁州山人稿》,称唐寅是“书入吴兴堂庑,差薄弱耳”,我以为是一语中的。书学赵孟頫已是取法非高,但赵字尚肥,尚有一段丰腴之态,倘再在此中一坠薄弱,则并连赵风亦无;再加上用笔顿挫感觉欠灵敏, 自然易于为后人所指摘。这就是明代书法的一个侧翼,以狂放而冲破二王范式如徐渭、祝枝山、王铎是一个侧翼;以气韵儒雅而超越宋元的如董其昌也是一翼;唐寅则属于忠实承继元风但风骨稍欠的一种典型,他的实践并没有多少了不起的成功,但他却为后人的书法研究提供了一种很难得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