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都不会否认,周明的照片有一种务必清晰的果断与把握全局的冷峻。任何事物,只要进入了他的视界,就难以逃脱被清晰定格于胶片上的命运。他的凌厉的视线如同一把激光手术刀,在它锋利地切入纷纭的现实世界的瞬间之间,现实中的一切即被不容分说地凝固于这把视线手术刀所划过的切面并转化为照片这么一种物质形态。周明的照片所呈现的往往是大景深之下都市凡人的生存景观。在大景深的笼罩下,按照城市生活本身的逻辑在现实中乱立山头的细微末节都在他照片的画面中占据各种位置,以其强烈的存在感与鲜明的轮廓涌进他的镜头,肆无忌惮地强调自主存在的意义。从而使都市现实呈现一种异样的真实。都市的现实样态就是由这样的细节构筑起来,它们相互说明却又相互推翻,相互支持却又相互独立。于是周明的照片具备了信息量丰富,足以满足视觉阅读快感的特点。
周明的这种由丰富都市生活场景的复杂细节堆砌起来的纪实风格,正好与中国20世纪末的社会与文化转型所带来的实际变化相吻合。由于都市消费文化形式与需求的多样化,琐碎、零乱就成为无可救药的结局之一,而都市现实也因之成为这种庸俗琐碎的牺牲品。简洁反被误认为是贫乏。因此,人们尽可能地通过大量占有来显示自己的成功或富裕。而都市的外貌也同样呈现这种特点。所以,当代都市生活的各种细节也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周明的照片里,显示其某种合法性。可以这么说,也许正是这种琐碎和零乱,构成了周明城市摄影强烈的现实感。在他的照片里,这种现实的琐碎化成了一种标志性的东西,展现并预示了当代都市生活不可避免的某种性质。
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这个细节丰富的表面现象上的话,应该说周明的照片已经足够满足我们通过照片了解世界的欲望了。然而,事情却并非这么简单。照片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决不是一种可以任由我们把握与解释的事物。它有自己的存在理由以及自己解释自己的方式与特权。一旦你把它变成了照片这么一张纸片,那么你就必须冒它要独步于世界并形成自身意义的风险。人们发现,在有些时候,周明的这些细节过于清晰因而也就显得异常真实的城市影像却往往会背叛他与观众把握、了解现实的良好愿望,义无反顾地走向其反面,呈现一种虚幻的超现实感。结果,周明的许多拍摄自街头的照片反而显示出一种“假”来,被他清晰固定的事实关系、各种细节所构成的画面变得像剧照般地具有一种戏剧色彩,有时竟体现出一种人为性。这种看上去似乎有导演意味的场面甚至还引起了这些照片是不是摆拍的猜测。在街头纪实风格的摄影传统中,摆拍向来是一种大忌。因为它有陷摄影的“真实性”于不义之嫌。人们一直以为,照片中的一切应该是真实的再现,不会说谎。事实上,哪一张照片不是摄影者的人为选择?无论是光线运用、拍摄角度、镜头控制还是景别变化。在这种人为选择面前,摄影的真实性其实是软弱无力的, 这正是摄影的意识形态的真相。对于像周明这样的志在展现都市人间生活图景的摄影家来说,只要其摄影不以新闻报道自居,摆拍与否其实已不重要。更何况他也没有兴趣去营造一个戏剧性的场面。我想,重要的倒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与愿违的背叛? 因为这才关乎摄影真实性这个重要的命题。
周明初登中国摄影舞台时在1990年代初。他那时以上海市民生活的悲欢喜乐为拍摄主题,照片基调是一种乐观与幽默,同时混杂些许善意的挖苦。那时的他总是以一种冷静而又不失机敏的眼光来打量发生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人间喜剧。而如今,他已不再轻易地为这种喜剧性的再现而动心了。他冷峻地面对人世沧桑,力图从更深的层次上来把握这个世界。与他那时的照片相比,现时照片中的犀利已经成为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重要因素。这种状况既造成了他作品的情感温度的下降,又获得了现实深度的充分提升。这或许是很多人有意无意发现了的周明摄影的新变化。
与他从前注重发现生活的苦中乐不同,周明现在的照片似乎更表现出一种对现状的中性把握。他逐渐摆脱了为情节驱使的冲动,而开始注意寻找一种不为情节左右的更具有解释多样性的画面瞬间。正是这种中性的画面,为他越来越多的照片从强烈的现实感向某种超现实感的过渡做出了准备。
在周明的照片中,生活场景中各种细节的杂陈堆砌使得它们的本来意义相互冲突,相互抹杀,给大量的偶然性造成混入画面的机会。画面中的细节繁多无法构成自圆其说明白无误的“意义”,而现实的统一性也就此悄然瓦解,要想寻找统一明确的“意义”的努力也变得无聊与徒劳。也因此,画面开始出现了理所当然的背谬。这些细节既有着积极描述确认俗世的作用,却又同时包含了嘲讽俗世的意义。它们既是现实的确凿证据,又是现实的虚幻反证。这种逼真的细节描写既是对现实的肯定,也是对现实的否定, 并进而具备了超越现实的条件。正是这种背谬揭发了都市的日常性与都市的戏剧性甚至是荒谬性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而照相机则可以把这种并存叠合在一张纸上,产生一种常态中的非常态感觉,从尖锐而又明白的现实感暗渡陈仓到了暧昧而又明快的超现实感。这种超现实感往往就是由这些经常显得很是抢眼的细节所共同生产出来的。也就是说,这种种细节逸出了照片中正在发生的某个事件的进程而自己生产意义,它们各自存在的理由本身就生产了意义本身,使照片出现了多种意义系统。也许,这就是周明照片中产生超现实感的原因之一。
周明的照片提醒我们,如果以为自己是在记录真实未免过分天真了, 这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错觉。当你要去追求真实的时候,也许真实就离你而去甚至令你难堪地向人们呈现真实的另一面相。你可以抓住事物表面的真实,但你却无法控制由这些表象所构成的意义的自身运转。正如罗兰•巴尔特(Roland Barthes)所发现的那样,摄影既不是艺术,也不是技术,而是“魔术”!这也许就是摄影可以给摄影者们带来的最有意义的启发。摄影绝无要证明你的愚蠢的恶意,但它却会执拗地来证明它的高明。这就是摄影的吊诡之处。
我在想,在这样一个数码成像技术可能随心所欲地构造任何虚拟现实的时代,周明是不是蓄意通过他那犀利逼真的情景描写来达到一种孕育真假变化的临界状态,以此追问现虚实的边界,并进而来定义他心目中的真实或虚幻?而现实主义只不过用来包装了他对现实荒谬与不可思议的本质理解。也许,这样的提问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然而,在他的照片中,这已经确实成了一个问题,并且不可避免地将进入所有关心摄影本质的人们的思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