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柏、卵石古道、陈迹斑斑的牌坊,让人感到与右军距离之遥。的确,羲之辞世也有1600多年了。墓地周围佳木簇拥,清幽中透出几分清冷。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撒落在墓穴顶部的荒草上。
墓侧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兰亭集序》。阅之,如真气扑鼻,清风拂面。那是一股带露折枝、新鲜活泼的生命气息。我想,当年唐太宗不择手段将《兰亭集序》弄到手,带入昭陵殉葬,不止是因为这幅墨宝之完美,更是为了让死气沉沉的墓穴充盈新鲜秀活的天地元气,让清风朗月、鲜洁空明的艺术灵境驱散墓穴中的黑暗。
兰亭修禊,羲之与四十多位至爱亲朋欢聚一堂。曲水流觞,吟诗酬唱,多么美好的幸福时光!只是“昨日之日不可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羲之为了留住这一时刻,饱蘸笔墨记下了眼前的良辰美景。从他的字里行间,仿佛能够听到欢声笑语。俯仰之间,羲之已成跨越千年的历史人物,那些鲜活的生命也化作了尘土。
天地永恒,人生短促,聚散无常,生离死别,这是一种千古同悲的生命感伤。聊以慰藉的是,《兰亭集序》被尊为“天下第一行书”,得以穿越时空,万古流芳。兰亭修禊这桩人间盛会也因羲之的笔墨,化为了永恒的瞬间。这世上,惟有一种精神,一种艺术,能够与天地共存。
登上右军墓背后的山坡,令人豁然开朗:四周的青山仿佛为羲之的高逸纷纷后倾,专门让出一大块空地。墓地就建在这样一块空地上,羲之悠悠然高卧在群山的怀抱。
我发现,金庭更像是集大成者,它荟萃了羲之游历中所喜爱的一切美景。羲之“乐死”在心灵的归宿、精神的家园,与他所钟情的大自然融为一体,何尝不是一种善终!何尝不是人生之乐!
“自非造化发灵,岂能登峰造极!”怡情山水的羲之,以新鲜活泼自由自在的心灵领悟这世界,将自然万物之美摄入笔端,“使触着的一切展露新的灵魂、新的生命”,才使他的书法艺术“直气清风,弥漫宇宙,绝代更无”。太白赞“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正是清新真朴、无拘无束、耻居官场,乐在山水的真性情、真精神,才使他能够远离尘俗之累,以闲雅、潇洒的心境,恣意挥洒世间情怀,达到“飘若浮云、矫若游龙”的艺术至高境界。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中。”我们作茧自缚,囚禁了自己的心灵。我们自虐自残,损害了自己用来感知美丽世界的感觉和知觉。我们自甘为奴,成了物的奴仆。而浓于情怀,淡泊拔俗的晋人,从这个世界得到的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