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远,1952年生于上海。1969年初中毕业,下乡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务农。1978年考入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历任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教研室主任、学院教务处处长、副院长、学术委员会副主任。2000年任文化部艺术司司长。2004年任中国美术馆馆长。2005年任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研究生导师。撰写论文、评论、教材近百万字,出版有《冯远中国画选》、《冯远水墨人物选集》、《中国画名家作品精选——冯远》、《冯远画集》等。

张公者,1967年生于辽宁兴城。《中国书画》杂志副主编、中国书法家协会篆刻专业委员会委员。2004—2006年间结业于北京大学艺术系书法研究生课程班。北京大学艺术学院访问学者(2007年9月)。作品参加第四、五、六届全国中青年书法篆刻展,第五、六、八届全国书法篆刻展,首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第一、三、四届全国篆刻展,第一、二届国际篆刻展及中国当代书法百家精品展,中日、中韩书法展,当代书法精品赴台展。在日本东京第53回国际文化交流展中获得“优秀作品奖”,在第四届全国中青年书法篆刻家作品展中获“优秀作品奖”,在第五届全国书法篆刻展中获“全国奖”。曾发表十余万字的学术论文及创作随笔。著有《艺林人物》、《张弓者篆刻选》、《张公者书法篆刻作品精选》、《容堂艺话》等。主编《齐白石书画篆刻艺术》等。
◇时 间:2007年6月27日
◇地 点:北京 中国文联冯远办公室
◇采访人:张公者

冯远画作
编辑推荐:这是一篇可读性极强的对话,所谓对话的可读性,大抵在于其争论的焦点的尖锐以及双方的论述方法和语言谈吐的精彩。通过阅读,留给编辑最深印象的是文中"顺带"谈及的"人物画"问题。两位艺术家对于人物画呈现方法、表现形式的争论,源于其各自不同的审美思想,源于艺术理念的深处。不可否认,在这一点上张、冯二位先生所涉及的,正是近现代、当代、乃至于未来中国画所面临的核心问题。二位探讨这一问题时的语言也极有特点:近乎轻描淡写的寥寥言语,各自态度已然明了,不再展开——犹如古龙小说中,两位高手晤于酒肆,外人看来不过交箸递杯的动作,其实是各运内力,针锋相抗...饮毕,相视一笑,各自归去...其中滋味,知者自知!
中国艺术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东方文化的核心。中国古代曾创造出让世界人民景仰的璀璨艺术。而中国当代艺术在世界上的地位与影响却不甚如人意,其因何在?当代中国的艺术家是否创造出了优秀的艺术作品,而无愧于前人与时代?
冯远,是教育家、是艺术家、是政府官员,同时他也是一位文化的思考者,满怀着文化的责任感与良知。他想用自己的画笔歌赞那些在困苦中仍不失信仰的人们,唤醒蕴藏于美中的道德力量。与此同时,在当今世界文化语境中,冯远在努力地争取中国文化在世界上的话语权。

张公者画作
中国有属于自己的当代艺术吗?
张公者(以下简称张):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缺少自己的独立思考与创意。在技术、材料、语言诸方面成为西方当代艺术的附庸。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冯远(以下简称冯):这个问题似乎应当由当代的美术批评家或美术历史学家来回答。以我个人的看法,中国目前可以说具有正在发展、形成中的当代艺术,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形、成熟、成功的当代艺术。这里所说的“正在”指的是处于初级发展阶段的概念,即由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的模仿、挪借、学习、借鉴(包括照搬)西方的艺术观念、语言、形式、材料,将西方现代艺术理念与中国文化元素,中国文化符号相兼融的艺术实践方面发展变化。而就学习,采纳西方当代艺术中某些有价值的东西,并且意识到终将体现中国当代文化理念、文化内涵、文化载体,进而创新发展中国的当代艺术而言,不乏其积极意义。在目前而论,也是具有可行性的选择之一。既然处于学习发展的过程之中,缺乏自己独立思考和创意在某个阶段就势所必然,不管是青年前卫艺术家们有意还是无意,都难免脱开他人的“附庸”嫌疑。但是,我不相信,一个有理想、有志向的当代艺术家甘愿成为“附庸”,甚至一辈子作为“附庸”。改革开放三十年以来,中国已经有一批优秀的艺术家勇于创新,勇于变革,取得了不俗的业绩,推动着中国当代艺术的生成进步,有的甚至在国际上也获得西方同行的认同和赞誉。当然,在现阶段,游戏规则、价值标准的话语权在别人手里,甚至东西方策展人观念中对“前卫”的概念也有特指,中国当代艺术是就着别人的规则和标准在“思考”、在“创意”。我所希望的是:有一天,中国的当代艺术能够由中国和国际同行的共同标准来判别优劣,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中国才能算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当代艺术。
张:中国当代艺术家向西方人学习借鉴,取人之长,无可非议。对技术材料的取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果连“思想”也要追随人家那真是永远成了“附庸”。您认为中国当代艺术没有形成自己的独立的艺术语言,其原因何在?
冯: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换句话说上层建筑是以一定的经济基础为依托。文化是一定的经济、社会、政治的体现。从这个角度上来解释中国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当代艺术,除了艺术本体发展脱离不了历史的、社会的、文化的诸多制衡因素之外,最为直接的原因是当代文化艺术必须依附于当代经济基础。而一个仅仅取得了三十年经济快速增长的社会,短期内是无法生长出速效当代文化艺术的。文化艺术作为一定的社会经济政治的反映,它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需要滋养,需要积累,你可以施以生长激素,但无法揠苗助长,过多的外力干扰,只能导致生态畸形,反而败坏文化。你无法想像在一个能够丰衣足食自给自足的农耕文明国度中,自觉产生激烈的工业革命思想;你也不能寄望脱胎于半封建、半殖民地国力基础,又历经经济文化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半个世纪的国体,在仅仅开放近三十年的融入世界过程中,快速生成西方用了二百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现代政治、经济、文化果实,并且在文化上指望与人一争雌雄。历史的时差、社会的位差、文化的异差和意识形态的反差,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历史现实,不必求同,不能求同,但是异中可以求同,同中必然存异,这是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态度。因此,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从根本上将不应该与西方现代艺术走同一条路,其结果也必然不会相同。
张:那么如何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当代艺术?如何来形成中国当代艺术独立的语言模式与体系?
冯:在西方策展人的观念中,所谓当代艺术系指从文化价值、艺术理念、创意思维方式及艺术形式、手法、技术手段、材质媒介都与传统样式的艺术有很大的差别,或者以某种反叛、颠覆、革命的面貌出现。因此当代艺术中,诸如抽象艺术、观念艺术、装置艺术、影像艺术、行为艺术、新媒体艺术、人体艺术……等等新的样式与通常我们熟悉的绘画、雕塑已大异其趣。从艺术发展的角度来说,不能否认当代艺术所具有的创新性、独特性和某种意义上的时代性。又由于这些新的艺术样式,主要源自当代西方发达的工业国家,尤其是得到以美国为首的各类基金会、博物馆和财团资助的当代艺术家所为。自上个世纪80年代起陆续被介绍到国内,为许多青年艺术家追捧、学习、效仿,并逐渐在国内形成了积极探索实验艺术的氛围与效应。从80年代后期起,一批新锐青年艺术家的作品纷纷通过各种渠道被介绍到西方,并且陆续接受邀请参加各种国际当代艺术展,有的还获得了荣誉。2002年,中国国家文化部首次以国家馆的名义,报名参加威尼斯双年展,虽然这次展览因非典原因未能成行,但是支持发展中国的当代艺术已成为国家文化发展战略的具体举措之一,使当代艺术成为中国当代文化艺术建设中的应有之议,而具备了生存发展的空间。从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纷纷入选圣保罗、卡塞尔等艺术大展,中国的当代艺术逐渐为西方同行所认识了解。
当然,要想构建当代艺术,尤其是要属于“我们自己的”需要时间,而要形成独立的语言模式,形成“中国体系”则更需要假以时日。因为所谓“属于自己”和“体系化”,首先是中国要有不同于世界各国同行的,独具特色的艺术新理念、新形式、新手段、新成果,它的独创性、学术性能够获得国际学术界(当然要有中国人的位置)的认同与尊重。其次,中国当代艺术的新成果在输出价值观念,在体现当代世界的普遍精神方面具有某种先进性,甚至包括示范性,才有可能形成中国式的语言模式和体系。这是需要我们的艺术家充分挖掘智慧,付出艰苦劳动才有可能达成的,光有愿望和雄心解决不了问题。
张:鼓励年轻人去学习西方的当代艺术,经过学习以后,让他们更明白西方的当代艺术是什么样的,同时从另一个方面更能感悟到中国传统艺术的深厚底蕴。艺术观点随年龄的增长会发生很大变化。年轻时会喜欢新奇的,而随着阅历知识的增长,便会感到中国艺术的博大精深,传统文化的魅力。当代艺术的创作者多为具有激情的年轻人,而年轻人又缺少丰富的阅历与足够的文化底蕴来支撑其创作,可从年轻到中年、老年后又很少有兴趣与激情做当代艺术,那到头来是不是仍然没有我们自己的优秀当代艺术?
冯:无论怎样估价当代艺术的意义,当代艺术在中国还处在发展的早期阶段。我们主张学习世界各国优秀的文化艺术,最终的目的在于发展自己的当代艺术。正如研究传统、研究现代不是为了重复传统、复制现代。一个艺术家,在他成长发展的过程中,艺术理念、艺术风格会因不同的机缘催生变化,随着年龄的增长、经验学养的完善,应当允许艺术家不断地修正调整每个阶段学术研究、艺术探索的目标和实践路向。当代艺术是艺术发展到一定时代必然产生的现象与选择,它当然有一个从幼稚向成熟变化的过程,但它所具有时代特征和合理性以及它的价值从长远来看不应该逊色于传统艺术。
因此,执着地研究、创新当代艺术值得赞赏,而在透彻理解当代艺术后复又皈依传统艺术同样值得首肯。我们所鄙夷的只是在对待和从事一门艺术与学问研究上采取投机取巧和功利的态度。与西方的艺术家们相比,我毫不怀疑当代中国青年艺术家的智慧、才情和创造意识以及青年人身上特有的勇气。
我所反对的,是艺术界中外国买家喜欢什么,就画什么、卖什么的现象;反对拿中国政治和历史人物揶揄、戏谑、调侃、说事,反对把国人处理成呆傻弱智的形象,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出于真诚,却让当代中国国人的形象在别人的美钞交易中定格为文化殖民主义者所期望的东方符号。当然我也反对那些打着艺术的旗号,表现低俗、萎颓、促狭、怪诞的内容,希望每一个有才华的当代艺术家不做或少做,当他成了祖父时会感到脸红害臊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