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来一匹马
http://www.socang.com   2007-06-18 14:42   来源:
阿拉伯人传说,马是由一阵南风变的,也就是说马是南风的化身。(在十二地支中,“午”代表马,排在第七位,方位恰好是正南方。)由此,我可以阿Q般理直气壮地认为,当一阵风吹进我向南敞开的窗户,那一定是有一匹马闯进了我的房间。可以说,有多少扇向南的窗户,就有多少匹任你想象和自由驰骋的马。对于南方和马的关系,智利诗人聂鲁达表述得最直接,他在诗中写道:“南方是一匹马,正以露珠和缓慢的树木加冕。”纵横疆场的马是一种慢!速度是一种慢!多么诗意的悖论。但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却让我无论如何也阿Q不起来,那就是我们中国人已经整整一个世纪没有见过野马了。

  1878年,一位名叫普雅瓦尔斯基的俄国探险家看见一种小型野马在荒芜的蒙古大草原上飞奔,这位探险家喜出望外,并很快用他的聪明捕获了这豪迈而犷野的动物。野马因此被命名为“普氏野马”。这种野马的体毛是浅棕色的,长有直硬的黑鬃。野生的马群显然已经消失了。今天,在天山以北准噶尔盆地的新疆野马繁殖中心,专家们正呕心沥血地做着将野马放归大自然的工作。(这工作多么具有嘲讽意味啊!)野马实际上是比大熊猫还珍贵的动物。如今已贵为2008年奥运会吉祥物的大熊猫,在我国秦岭、大小凉山尚且还有上千只野生种群,而野马却仅仅只有圈养的了,并且,具有讽刺意味的,还是“出口转内销”,花重金从国外引进的。在册野马117匹,存栏数77匹。从某种意义上讲,野马才是真正的马。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所理解的“龙马精神”,在一定程度上已蜕变为被驯化的“家马精神”?而且,我也十分疑惑,在一个鲜见马的国度,人们又如何能真切地感受那“龙马精神”,感受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的诚信,以及“马到成功”所带来的喜悦。

  今天,马离我们的生活已愈来愈远了,它绝尘而去的身影,毫不留情地拉开了我们同自然的距离。那些空洞而客套的祝辞又怎么能让我们目睹马的真身。在古代,不仅有许多不同的词,来描述不同大小、颜色各异的马,更有许多关于马的典故。周穆王的八骏马曾令他威风八面、所向披靡,他不仅乘驾着去造访西王母,还乘驾着灭掉了徐偃王的国家。伟大的成吉思汗更因马而成就了一代霸业,其所缔造的帝国乃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帝国。当天之骄子的马队秋风扫落叶般横扫世界时,那场面是多么令人热血沸腾。正如《成吉思汗训辞》所言:“来如天坠,去如电逝。在战马的尾上飘扬起征云怒雾,在战马的鬃上扬起太阳的红焰……” 蒙古汗国与其说是成吉思汗创造的奇迹,不如说是马创造的奇迹。马是伟大的,没有马,人类的历史也许会是另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样子。然而,美国博物学家、自然文学作家约翰?巴勒斯却不这样以为,他在《鸟与诗人》一书中写道:“马属于传说中愤怒的火星神。它热衷于战争,而且是最古老、最便利、最令人生畏的战争发动机。战马配以雷霆万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战斗的气息。但是,在数不清的山冈上,牛却意味着大地的和平与丰收。马的嘶鸣是战斗的召唤,而山谷中古老的母牛的低鸣声又把人们带到田园牧歌时代。”在巴勒斯看来,马是制造灾难的战神,而牛则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乡村圣人”。实际上,马是使人类获益最多的动物,无论怎样赞美马都不为过。而神话创造者让耶稣诞生在马槽里,必定暗含深意。此外,不同颜色的马在《启示录》中还扮演了重要角色。

  马是高贵的,有时也是忍辱负重的。《西游记》里的白龙马作为唐僧的四大弟子之一,就常常被读者忽视。实际上,正是唐僧、沙和尚、猪八戒、孙悟空、白龙马师徒五人以五行之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才抵达西天并最终取回真经。

  在对马的态度上,总的说来,人类是知恩图报的。当机器逐渐将马从它众多的活计中排挤出去,人们将功率单位称为“马力”,以此让马永远加入新的文明序列之中。然而,长着一颗狮子脑袋的马克思却很快发现了其中的问题,那就是马的速度、时间和剥削的关系。他说:“在工场手工业时期遗留下来的一切大动力中,马力是最坏的一种,这部分地是因为马有它自己的头脑,部分地是因为它十分昂贵,而且在工厂内使用的范围很有限。但在大工业的童年时期,马是常被使用的。”(《资本论》)正是在这一环节,马克思敏锐地发现了资本增殖的秘密。“世界即是如此结束——不是呼地一声消失,而是悄悄耳语地淡去。”(诗人艾略特语)当马背上骁勇善战的骑士像落日一样悲壮地消失,代之以赛马的职业骑手,有自己头脑的马还是落日般走到了它的尽头。的确,人类已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对马的威仪顶礼膜拜了。赛马的产生也许是西方文明对马表示的最后的敬意。

  然而,比马更悲情的是尼采。这位天生清高、桀骜不驯,自比为酒神狄奥尼索斯的诗人哲学家,一生与马的三次遭遇,使他成为彻彻底底的悲情英雄。1867年,23岁的尼采应征入伍。这位拥有近视眼和寡妇的独生子双重身份的青年才俊,本来是完全可以幸免的,但在萨多瓦和色当的神圣日子里,即便是哲学家也得去当兵。后来在行军中,这位倒霉的骑手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扭伤了胸肌,并因此解甲归田。当时的狼狈可想而知。

  “你到妇人那边去吗?别忘却了鞭子!”尼采的这句看似有些歧视女性的格言,曾激起众多女权主义者的愤懑。其实,尼采所要表达的意思正好与激进的女权主义者的理解相反,尼采以自己的行动对这句格言作了最生动的诠释。尼采年轻的时候,与自己的一位好友同时爱上了莎乐美。而莎乐美是一个天生就懂得什么叫做女人的女人,为了在两个爱她的男人之间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莎乐美提出了一种“社群主义式的共同友谊论”,希望两个男人都能呆在她的身边。尼采闻言,喜出望外,便兴冲冲地提议三人一起去照相馆照相。当时的照相馆是为上流社会服务的时髦行业,正好有一辆马车的道具。于是,两个大男人一致同意莎乐美的提议,摆出这样一种姿势:俩人扮成两匹马一起拉这辆车,而莎乐美春风得意地站在车上,手里握着一根鞭子,摆出一副驱赶马的样子。据说这张照片流传了下来,并且,基督徒学者刘小枫还幸运地见过这张照片。他在《透过她人的欲望看自己》一文中这样写道:“照片中莎乐美手上高高扬起的鞭子令我恍然大悟,尼采那句格言的真正意思刚好相反:提醒男人去女人那里带上鞭子,不是为了抽打女人,而是为了让女人抽打自己。”好一个尼采,他的孤独和被世人误解看来注定是难免的了。

  晚年的尼采,事业、生活极不得志,最爱的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他终日生活在一个分裂的世界中,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是君临天下的国王;而在现实生活中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弱智和白痴。1889年,45岁的尼采,一个人走在都灵冷清的大街上,这时,一个马夫赶着一群马沿街而来,马夫用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落伍的马群。看到这幅悲惨的画面,尼采热泪盈眶,飞快地跑到马群中,抱着一匹被虐待的瘦马,神经错乱,放声痛哭。那个时候的尼采是否因为想起当年为了讨好恋人而甘作马状,被莎乐美高扬的鞭子抽打的情景呢?疯狂自恋的尼采终于疯了——再也没有清醒过来。悲情主义的马见证了悲情英雄的最后谢幕,不知布封看见这样的场景,会作何感想?这位博物学家、法国皇家院士曾在《马的素描》中不无自豪地写道:“人类迄今为止所能从事的最高贵的征服,就是征服了这豪迈而剽悍的骏马。” 这得失让人扼腕叹惜,又欲哭无泪:人类征服了“豪迈而剽悍的马”,却同时逼疯了一位思想家。

  在《易经》中,“龙”(阳)和“马”(阴)是两种代表两性的动物。(在现代台湾,“马”仍是“女友”的一种俗称。)但在后来的神话中,马象征着“阳”,牛象征着“阴”。阳性的马可能是指天马。的确,马是属于天空的。在今天国际上通行的全天八十八个星座中,就有四个星座和马有关,即北天的小马座、飞马座;南天的半人马座;黄道十二星座中的人马座。

  在信仰萨满教的蒙古民族的意识中,天神腾格里主宰着一切,驾驭着一切,赐予着一切。而马这种神奇的动物就是天神赐予的。马的降生与天界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系。神圣的马不是降生在地上,而往往是自天而降。在蒙古族的英雄史诗里,曾这样描绘一匹云青马:“以鬃毛拂动日月/以四蹄磕响大地/冲破云层降临大地……”

  在古印度婆罗门教的根本经典《奥义书》中,马不仅属于天空,更是宇宙和世界的化身。《大林间奥义书》开篇便这样写道:“可以肯定地说,黎明是适于作牺牲之用的马的头,太阳则是其眼睛,风则是其呼吸,太阳(Vaisvahara)之火则是其嘴巴,而年则是这供作牺牲之用的马的身体。天堂是它的背,天空是它的肚皮,大地是它的胸膛,前部是它的两侧,中间部分是它的肋骨,其器官则是四季,其关节则是月份和一个月中的半个月,四脚则是白天和黑夜,骨头则是星斗,肉则是云彩。半消化的食物则是沙子,肠子则是河流。肝和肺则是山岭,毛则是百草树木。太阳升起时,显现的是此马的前半身,太阳下山时,显现的则是其后半身。当这匹马晃动身体时,天就亮了起来;当它踢脚时,天就打雷;当它尿尿时,天就下雨;天上的声音就是它的声音。……作为赛马,它承载的是天(dcva),作为种马,它承载的是犍陀罗,作为奔跑者,它承载的是阿修罗,作为马,它承载的是人。大海是它的近亲,大海是它的出生地。”这是怎样的一匹马啊!这样的马谁能驾驭?谁是哪伟大的骑手?

  既然尘世间难以找到这样的骑手,就让神在大地上的孤独的代言人——诗人继续讴歌这充盈于天地间的豪迈的马吧。多少个世纪以来,塞万提斯着力刻画过堂?吉诃德游侠骑士那匹晦气的老马;吴承恩悉心描写过唐僧西天取经的白龙马;拉伯雷不厌其烦地勾勒过巨人卡冈都亚的带传奇色彩的大牝马;李贺曾诗兴勃发,一口气写成表现迥异特征的二十三首《马诗》;布封将人类的美德慷慨地赋予马;许多游牧民族的诗人们更是留下了无数赞颂马的优美诗篇。他们或描摹,或臆想,或刻画,或塑造,或礼赞,将马的千姿百态的形象存入了人类的文学宝库之中。

  “在小小沙暴中,旋风把尘土卷上屋顶,卷向空荡荡的广场,那里马匹低头嗅着地面,驻立在闪耀的酒店窗前。”隐逸派诗人蒙塔莱在诗中这样写道。“马嚼着夜草/它竖起耳朵/听见风吹动着/农民的门窗……” 邹静之在题为《吹动》的诗中这样写道。的确,被大地羁绊的马像诗人一样是孤独的。天马行空,独来独往,马具有许多个人主义品质,对龙马精神的推崇,或许正是对人类自由天性的向往与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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