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云所 《苍茫大野》 175×124厘米 纸本墨笔 1988年 |
我出生在太行深山沟,是地道的太行山民之子。太行不仅给了我生命、给了我灵感,也给了我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
我对家乡的爱和家乡所给予我的是不能用语言表述的,可以说太行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出生的1940年,正值日寇疯狂入侵、家国残破的苦难年月,一家人长年颠沛流离,在逃难中奔波。为躲避鬼子的扫荡,惊恐的父母常把我和一个堂弟放在驴驮的篓筐里,盖上破草帽,怕哭出声来,还在嘴里塞上旧棉絮,艰难地跋涉在崎岖的山道中,往往几天都吃不上一顿饭。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深深地刻下了:“太行多么沉重啊!它太沉重了!”太行也是艰辛的!我的家乡土地贫瘠、石厚土薄,童年、少年的我始终过着糠菜半年粮、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苦日子。数十年来,一想到太行就激动,一激动就想哭……巴尔扎克曾说过:“苦难是艺术家最宝贵的财富。”这太行母亲的苦难与艰辛造就了我像石头一样坚韧的个性,也成为我终生不可割舍的、受用不尽的宝贵艺术财富。
这种恋母情结的驱使,使我从学生时代起便立志开拓太行画派。人生的曲折与磨难,又使这一理想一波三折。从20世纪60年代初真诚而热情地讴歌现实生活的阶段(1962年我于天津美院毕业创作《漳河畔》组画,被誉为画坛最早表现太行风情的代表作),到十年浩劫被迫搁浅中断创作,再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被新潮艺术冲击,其间经历了长时期的痛苦徘徊、彷徨困惑。直到1987年以后才真正静下心来,再度回到我的创作母体太行山,重新追索失去的太行魂。
一
经过数十年的积累、生聚、思索与努力,使我逐渐确立了自我的美学追求,并寻到了个人与北方山水之间在艺术气质上的同构关系。凭着苍茫太行所赋予我的底气,我在作品中所弘扬的崇高悲壮精神,不仅深深融入了我个人的精神底蕴,同时也深深地体现了我们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自强与自立、不屈与抗争的伟大民族精神。
梁启超说过:“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从“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到抗日英雄“狼牙山五壮士”;从曹孟德“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到开凿“人造天河”红旗渠的太行健儿们,无不激荡着中华儿女生存与奋斗、欢乐与悲苦、大爱与大恨的“燕赵悲歌”式的豪迈悲壮。抗战时,朱老总曾说过:“历史上华北屡遭外族入侵,老百姓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屈服,要反抗,连唱戏都要喊出来。所谓古燕赵多豪杰,心中不平就吼高腔啊!”……而这一切无疑是从理性上长期培育、陶铸、酿造我的太行精神,把握太行魂魄的精神内核和依托,这些历尽沧桑、源远流长的人文精神又是和太行的自然形貌息息相关的。
二
我曾在创作笔记上写道:“不作阴柔、小巧、纤弱的咏叹,不作即兴小诗和靡靡之音”,而是“追求大自然深沉、浑厚、凝重、悲壮、博大的交响乐般的阳刚之气”。为体现这种太行精神和阳刚之气,经过长期的苦苦求索,我最终选择了“有山无树、有石无水”的憨厚、朴实、雄险、壮阔的大自然原始景观,及纯水墨的积墨法作为我的太行新作的艺术语汇。
在画面构成上,我作了如下尝试,以东方特有的时空观,将恢弘浩茫、山海云涛般的无垠时空帷幕通而为一,群山在天地浑然中展开,构成特殊的情感氛围和空间意象。侧重表现浅空间,这是现代艺术中比较注重的,往往抓住一个有特征的局部展开画面,将巍峨峨、漆莽莽的黑石头和硬脊梁整体排列开来,不像传统山水中山重水复式的“深远”,多以一个局部切入,却令人恍惚窥见那大自然的神奇和宇宙的律动。在画面黑白处理上,强调现代式的黑白布列的节奏感与韵律感(如放射型、律动型、分割型等现代构成式布势手法)。在造型语言上,强调圆厚造型“石鼓型”的塑造感与重量感,强化其形体意识的内在张力与视觉冲击力。同时以居高临下、以大观小的大俯视角度处理,如凌空俯瞰大山的脊梁,体现燕赵大地的脊梁、中华的脊梁,亦如俯瞰大宇宙之感,以张扬其沉厚、刚毅、倔犟的个性及寂远、沧凉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