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socang.com　　　2007-04-11 13:38　　　来源：

生活在北美，目睹许多从国内迁移到国外的艺术家的艰难，意识到促成一个人发展的诸种因素中，人事关系不敢说最重要，但至少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当我每天被日常生活的需求所包裹时，我才发现，谈论“艺术”的确有点滑稽。因为，肚皮顾不上，人是顾不上脸皮的。文雅一点说，叫做“衣食足，知荣辱”。这倒说明，艺术原来是一张脸。

　　艺术是一张脸，这没有疑问。问题是，艺术这张脸还有地域性。在某地这张脸被看好，受到了追捧，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这张脸就没有人瞧得上了。所以，大凡出国奋斗的艺术家，他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再造一张脸，好让人家，我说的“人家”，当然指的是北美的那些白人精英们，看上去不仅喜爱，而且惊叹；不仅惊叹，而且热爱。

　　但是，白人精英们生活在他们自己的文化优越感中，居于强势而不自知，如何才能看上一张少数民族的脸呢？这个问题很严重，不断地折磨着那些不幸长着一张黄种人的脸的艺术家们。生活在异地时间长了，大家都会明白一个普通道理，那就是，普通白人中产阶级是几乎不可能欣赏一张地道的中国脸的，他们如果热爱艺术的话，一定只热爱和他们有关系的对象。少数民族艺术要想在北美社会受到关注，首要任务是改造自己，使自己那张脸改造得能够适应白人们的欣赏需要。

　　有一天晚上，我有幸受邀去参加一个华人艺术家的展览开幕式，开幕式上放映了一部有关这位艺术家奋斗的纪录片，纪录了他在进入北美之后，如何成功地打进当地主流社会，又如何得到承认的光荣历史。观众自然都是白人，衣着光鲜，言语文雅，礼节周到。他们安静地注视着片子，脸上流露出自豪与赞叹的神情。

　　片子的内容倒挺朴实的，讲述这位华人艺术家的过去和现在。镜头多是对艺术家的采访，也包括艺术家的妻子和女儿，同时通过叠加的相关画面来增强观感。

　　通过影片我知道，华人艺术家原来在中国时就投身到“八五美术新潮”，参加过几个重要展览，包括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展”。然后他幸运地被一位北美著名艺术评论家看上，受到邀请，来到北美，从事艺术创作。不久，国内发生重大变故，艺术家“无家可归”，只好留在当地。不久，妻子女儿也出来了，于是一家人在异国他乡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斗，一方面到餐馆洗碗，打各种粗工，养家糊口，一方面努力学习英语，积极从事艺术创作。一家人住在房子底层，生活简朴。同时妻子也得努力，以适应新的环境。最后，经过一连串事件， 这位华人艺术家在当地获得了名声，立住了脚跟。

　　故事不曲折，潜在主题是：一个黄种人的个人经历，如何嵌在了白人主流文化当中，成为这种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我作为与这位华人艺术家同一血脉的旁人，边看边在想，究竟是故事中的人物以及他的经历让白人们感动呢？还是白人的主流文化在巧妙地裁剪了这个故事，使之具有了“感动”白人的内容呢？总之，故事必须具备以下几个特征：

　　1、文革期间的受苦经历，比如下乡当知青，进工厂做工人，或挨斗被流放等等。这位艺术家当年是一名知青，他的夫人则是工人。

　　2、参与八十年代争取艺术自由的努力。艺术家是“八五美术新潮”的积极参与者，所创作的作品，其主题是如何挣脱缠绕在思想中的专制束缚，表现方式是不断地画各种铁丝网，或把这网画在人的身体上，或现场表演如何从网中挣脱出来，等等。

　　3、后来，顺理成章，艺术家的经历和那个年代的各种学生运动挂上了钩。出国以后我才发现，一场运动居然养活了那么多人。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真应该感谢那场奇特的运动！对于白人来说，因为运动可以和摆脱思想束缚相联系，更可以和投奔自由相联系，这种联系，无疑让那些生活在自由中的白人上层社会感动。所以，这时纪录片所叠加的画面一定是那些经典的内容，一定要出现能够表达那场运动的典型场面和细节。同时出现的还有艺术家愤世嫉俗的表情，以及他所创作的与之相关的作品。这种镜头与画面的叠加组合是很重要的，一定能让现场观看的白人们感奋与激昂。而所有这些画面集中起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成功地把一个人的努力和一种强势文化挂上钩，并最终使个人经历超出个人范围，溶入到更为重大的“西方价值观”之中，成为说明西方强势文化的有力注脚。

　　4、接下来自然是在新的自由之地重新奋斗的历史：洗碗、清扫垃圾、住在低矮的房屋里、疲惫不堪地坐在简陋的家中，等等，同时还不失时机地加上家庭的温情场面。重要的是，所有这一切经历都必须演变成“作品”。艺术家把它们一件件地描绘出来，从日常使用的饭锅到洗碗时穿在身上的工作服等。这时，白人们感动的不再是“作品”，而是与“作品”相联系的艺术家的经历。人们不会去考究眼前的作品画得“好”还是“不好”。他们只从一系列的作品中，也从艺术家个人努力的过程中得出一个必然结论：自由多么重要！背后的更为重要的结论是：西方文明本身就是自由的。现在，一个少数族裔的华人艺术家的成功史再次说明了这一点！这样，白人们在这部纪录片当中，自然又一次受到了鼓舞。他们的价值观、他们文明的优越感又一次在这小小的个人经历当中得到了证实！这只能使他们更加相信，他们文化的强势是无可非议的，天经地义的。

　　作为成功的路径，还有没有别的组合方式，我没有研究，所以不敢断言。但我怀疑那些能够在北美社会引起反响的、描写中国社会与现实的小说、报告文学、回忆录等等，可能都包含了以上所说的诸种因素，包含了相似的、甚至是相同的内容结构。北美白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阅读这样的作品，也就意味着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认定，这才是“中国”。渐渐地，“中国”在他们的心目中就被固定了，被概念化了。结果是，当那些生活在中国的人们指责北美媒体“妖魔化”中国时，他们不知道，通过日常的灌输，北美的中产阶级们大部分都已经对中国抱有成见了，他们怎么会觉得他们的媒体在“妖魔化”中国！他们的媒体才是真实的、可信的，反而是中国的媒体在“撒谎”，在“妖魔化”西方。

　　我想我不是在指责这位成功进入北美社会的华人艺术家。他的行动无可非议。他很聪明，也为了成功付出了重大代价，做出了惊人努力。光是把英语学到能够在主流社会中自如穿行，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同时，把自己的经历演变成“作品”，还是需要才能的。我只是由此联想到更复杂的不同文化碰撞时所可能产生的问题，这些问题是：强势文化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消解弱势文化的；文化是通过什么样的一种机制或体制来达到控制普通人的目的的；人们在交往当中，又是如何形成“礼节”与“规矩”的；一种“价值观”是如何形成的，一种艺术的成功应该如何来描述才更接近真相，等等。这些问题，讨论清楚显然并不容易，需要有理论资源，需要进行基本的分析与论证，需要做深入的研究。

　　最后，我只能说，即不能简单否定那些在西方寻求成功的艺术家们的个人经历，胡乱指责强势文化的种种表现，同样也不能把他们的成功经历看作是一种必须供奉的“艺术规律”。一开始我就说了，艺术是一张脸。有趣的是，一旦我亲眼目睹一个少数族裔的艺术家在强势文化中的成功经验时，我就意识到艺术这张脸原来是分地域甚至是分种族的。至今为止我没有发现一张艺术的普世之脸，尽管我们对一些公认的艺术杰作一致叫好，也不能说明我们的“叫好”具有普遍主义的意义。我们仍然是基于相当不同的价值背景，同时也在强大的文化传播的机制的控制下发出这个“叫好”之声的。全球化也无法把艺术之脸改造成一张脸。文化的广泛交流只是教会我们，在欣赏自己这张脸时，也学会了解别人的脸。只是，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即使是这种“了解”，显然也缺乏“对等”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