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socang.com　　　2007-01-25 09:58　　　来源：

愈来愈觉得，在当代五光十色的艺术创作领域中，想要欣赏些许中国传统笔墨美感的纯粹，似乎已成了一种奢望。
    需要长期戮力耕耘的中国书画根基，的确在无法获得立竿见影的「速效」下，无可讳言的几乎成了当代投身艺术创作者的弃婴；纵使中国古代书画珍品早为世界各大博物馆、收藏家视为瑰宝，纵使中国近现代书画市场已成为中国书画文物收藏的最热门品项；但一进入当代，仿佛就产生出莫名的「断层」，仿佛从近现代的百年风华到历朝历代书画家的经验累积，都被丢进了时光隧道，成为多数当代「水墨」创作者不愿碰触的历史包袱，多么的不可思议呀！
    诚然，中国书画在薪传上的「传统」与「现代」之争，已逾半世纪，从「中国书画」、「中国水墨」、「水墨中国」、「现代水墨」......等所谓「正名」的争论，到「革毛笔的命」的亟欲从根破坏，二十世纪尾声至今的中国书画传承，事实上已被蹂躏得体无完肤；毛笔的多元化功能，「墨分五色」的华采奥妙，早为不少自命为现代「水墨」新创者在不求甚解下所滥用、役使，甚且沦落为「多媒材创作」中的附庸；历朝历代名家巨匠的创作结晶、画论画理的深刻内涵，却被许多懒惰的当代水墨创作者视为「传统包袱」，胆怯的将之禁锢封闭，而以「老人文化」讥之以掩饰自身无知躲懒又自以为是的阿Ｑ面目；最可悲的是，即使如李可染在面对传统时发出「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的铿锵之声，似乎也无力阻遏西方快餐文明养成下所笼罩的功利主义，在当代艺术创作领域上所造成的浮浅之风！也难怪，「中国传统书画」这项艺术宝库，会成为今日许多只重视浮面刺激的艺术创作者避之唯恐不及的领域了。
    于是，每当夜阑人静，只能在古人画论画理的精义中去拾掇中国书画的内蕴华采，去饮啜中国书画的深邃灵毓，总是殷切的期盼，这些丰沛的前人智能结晶，何时才能让混沌的今人心领神会。
一晚，迎着仲夏清风，挑灯夜读，重温宋．韩拙《山水纯全集》序言，不禁沁凉入脾，一扫久不得见中国传统书画当代佳品的怅惘：
    「且夫画山水之术，其格清淡，其理幽奥，至于千变万化，四时景物，风云气候，悉资笔墨而穷极幽妙者，若非博学广论焉得精通妙用欤？故有寡学之士，兀兀之徒，忽略此道者多矣。其学问广博之流，惟恐浅陋疏略也；彼孜孜汲汲，与利名交战者，与吾道殊途耳，此安足与言之哉！」
读之再三，不禁拊掌称快，原来今日中国书画薪传恐坠之窘境，早在千年宋代，即已预知因由，韩拙之谓「寡学之士，兀兀之徒」，不就是今日懒于钻研传统却又狂妄自满之人？「孜孜汲汲，与利名交战者」，不就是今日只好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之流？那又何足以苛求此辈「悉资笔墨而穷极幽妙者，若博学广论焉得精通妙用欤？」
    夜读古人画论至理，日赏今人书画佳品，确实是人生快事！日前发现，默默在台北国父纪念馆德明艺廊举办画展的中青辈书画家熊海，作品竟如此一新耳目却又似曾相识，不禁一扫当代水墨漠视传统所带来的怅惘。
    大体而言，不论拟古、写生、造境，熊海都以诚挚的笔墨勤力耕耘，发掘传统精髓，开拓当代视野；从每一件一丝不苟的作品中，熊海勇敢的钻进了传统，浸淫于古人丰厚的智能结晶之中，而后以如履薄冰的戒慎之心，赋予时代的表征，从而提供了当代水墨创作者新的省思。
    1957年出生于福建厦门鼓浪屿的熊海，自幼即跟随父亲熊俊山习画，1978年移居香港，1980年拜入岭南名家杨善深门下，一方面汲取杨氏写生自然的神韵，一方面上溯五代、北宋，钻研古人心法，再下拟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的意境及傅抱石风雨氤氲的氛围；在穿梭古今的经验中累积创作的泉源，从游历写生的观察到心灵造境的抒发，使熊海在创作的布局章法构思中，颇得「胸中自有丘壑」的气概；唐代张璪揭橥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熊海似乎早已心领神会而更付诸实践。
    从熊海近20年的创作内容中，可以发现是写意、精工、写生、造境，拟古、新创等多方面穿插运用、齐头并进的，这与一般创作者明显的阶段性转变有着很大的不同；也就是说，熊海水墨创作的进程，在不拘绳墨中又见严谨的法度，在全面锻练中视需求而活用技术，颇有「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味道，也可见熊海的艺术风貌，是较实际年龄成熟许多的。
    此次在国父纪念馆展出的作品，多数都从世界各地公私庋藏中借展，年代自1986年至2004年，从各个面向中都可一窥熊海在艺事上勤力耕耘的成果，以及工写交错的娴熟。
    在表现自然观察力的写生稿中，最能呈现熊海速写的扎实基本功，如1997年两组各4幅〈太行山写生稿〉中，对山石树丛的生态已能钜细靡遗用流畅的线条捕捉；而2002年的三组各4幅〈武夷山写生稿〉，在取景精准之外又更加奇峻多变，这应是年年历练、戮力用功所获得水到渠成的进境；因此，熊海的写生稿，其实也已跳脱了「草稿」的性质，而皆可单独成为正式的创作形式。此外，2003年熊海欧游时创作的一组〈巴黎印象〉，则是对西洋景致写生与造境的结合，并且尝试用压克力颜料来表达花都的浪漫，饶具兴味。
    写意渲染，虽不是目前熊海艺术面貌的主轴，却是在笔墨钻研过程中才华洋溢的画貌；诚如学者李猷戏赞张大千「能工、能写，才是好汉」，水墨画家的确应以写意锻练胆气，工笔磨练毅力，方能有所成就；这方面，熊海亦不偏废，而是以写意蒙养工笔而自成逸格。
    如1987年的〈浪韵〉（93×41.5厘米），全幅以花青渲染出惊涛拍岸的澎湃之势，辅以墨色礁岩，黑、蓝与留白色相，明快的激荡出动人心魄的涛声，顿时将平面的画面染成跳跃的旋律。而1990年的〈山水画册〉（25.2×18厘米），则以虚实相生的简笔，迭宕灵动的勾勒山石树屋，背景或阴阳向背之处则快意渲染，颇有石涛遗韵，亦见梅道人清奇。1997年的一组8幅香港景观的写生，则是以忠实的对景描绘方式以设色渲染完成，主要以湿笔写景，水气淋漓，颇能呈现东方之珠的临海气息。而1998年的〈张家界天子山〉（30.2×25.2厘米）、1999年的〈山水系列〉（30×26厘米）、2001年的〈华山西峰〉（29×26厘米），皆以大笔渲染出景致的意象，介于写生与造境之间，水、墨与彩的拿捏皆十分精准。而2003年的〈山水系列〉4幅（30×26厘米），则又回到逸笔潇洒的兴味，似有「温故以知新」的思绪。
    「细笔山水」，是熊海艺术风貌的最大特色，由拟古出发，将前人笔墨精华神髓，一丝不苟敬谨的在画面上小心翼翼的经营；可以这么说，熊海藉由与古人交会的笔墨线条修习日课，与创作同时进行，因此更能透露出每一件作品中戒慎严谨的特性，观者常会惊叹于熊海在偌大的画幅中是如何去经营出如此千丝万缕的精密气象，这也就是熊海视每一件作品都是向古人交一份课业的用功所得。
1995年的华山写生系列，已可窥见在速写写生的基础下，以纯水墨的方式力求细致，虽具古意，但仍不脱实景写生的意向。1996年的两幅巨作〈华岳峻秀〉（248×123厘米）与〈太华积雪〉（247×124厘米），则可视为熊海在追古开今企图上已有所成的里程碑，这两幅巨作皆得五代董源的沉雄深秀、北宋范宽的巨碑气魄，并揉合了北宋郭熙云烟雾霭、峰峦隐现、山林氤氲的氛围；笔力劲健、设色古雅、墨韵清逸、构思精谨；能表现出如此气势慑人的大作，在华人当代中青辈书画家中确属佼佼。
    完成上述两幅大作之后，熊海开始在赋色及笔触上亟思突破，由于对傅抱石的崇仰，在笔法上和气氛上融入了傅抱石风雨飘摇的况味，而在赋色上除了淡雅韵致的呈现外，也使用大面积的石青、石绿营造出「现代青绿山水」的氛围，实验性极强，也可说明熊海在创作道途中拟古而不泥于古的求新求变深心。
    进入21世纪，熊海发展出纯粹的精细水墨表现形式，以「墨分五色」的精神，将创作以来遨游山川的经验累积与心灵造境结合，藉由长期扎根的笔墨线条与擦皴晕染，层叠出恬静峻秀、气势雄奇的中国山水新貌。这个创作面貌的出现，是熊海追古开今愿景的实践，也在当代书画的创作领域中树立了新的思考理路。
    2000年的〈千岩万壑图卷〉（16.2×3538厘米），不但具备了江山万里绵延无尽之势，山崖奇岩的险巘多变，林木山径的疏密幽邈，飞瀑流泉的奔腾湍急......都展现了服膺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的心法。而后，2001年的〈黄山图〉（223×112厘米）、〈山水清音〉（198×89厘米）、〈溪山飞瀑〉（95×190厘米），2003年的〈深山清幽〉（199×92厘米）、〈高山流水〉（231×110厘米）、〈万壑千峰〉（90×273厘米），到2004年的新作〈万壑千岩〉（274×90厘米），无一不是宏图巨制，远观气势伟岸，近看细笔如丝；用传统的笔墨功力，散发现代的审美情趣；高雅优美的意境，蕴含盎然的诗情；熊海的精笔水墨山水，将色彩斑烂的自然在心灵造境中回归纯粹的黑白境界，引领出中国山水画的新视界，也为当代水墨创作提供了新思维。
    除了画面本身的张力与笔墨功力外，熊海的画作还具有几项特色。一是不论小品大作，皆不起底稿，这应归功于常年游历写生所训练出的准确观察力，再加上勤研古人心法，使得造化心源之功以发挥章法布局之上，可说是胸中自有丘壑，随心念所至，即能藉笔墨妆点，而且能做到山水有势，合理合度。二是落款钤印遵循宋人古意，多隐蔽于林木或山岩之中，使书与画的宾主关系十分明确，这与当代部份中青辈画家不但书法不佳，又喜题识多言的好事心态截然不同。
    熊海的水墨艺术，在当代同侪中确属出类拔萃，虽然画里可见范宽、董源、郭熙、李唐、王蒙、龚贤、石涛、傅抱石的影踪，但又已独自形成熊海的个人风貌。南北朝宗炳的《画山水序》中有言：「圣人含道物，贤者澄怀味象。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熊海的山水画，却也合乎宗炳的论述；而五代荆浩《山水节要》言：「远取其势，近取其质。」北宋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所说：「其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则更贴近熊海山水画创作「迁想妙得」的心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