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妻子起得早,不知啥时出门去了,我躺在被窝里赖着不想起。忽然妻子进屋推我,说:“不好了,蕃麦全完了。”我问:“咋了?”“娃娃吃嫩蕃麦个儿都没啦!”妻忙着穿长雨鞋找农具,我也忙穿衣服。
我和妻子到河畔玉米地边,我一看傻了,地里滚满了石头和泥团,玉米苗不是压在石头泥团下就是埋在淤沙里,没有站立着的一棵茎秆。原来,洪水泛滥改道从上游越过地塄冲进来,沿地向下流淌过,带进大量石头、泥团和沙砾,打、砸、淹、冲、压,哪还会有站着的玉米苗!地畔的一排白洋树也被石头砸得白花花地脱了树皮。玉米地成了乱石滩。我把一些大石头翻滚出地塄,妻子站在泥水里扶起浑身泥土的玉米秆,她扶过的玉米秆虽然根部拥着泥土但还是都趴在地上。儿子也来帮忙,和母亲一起扶苗、培土,他浑身都沾满了泥。我搬完石头也去扶玉米苗。我把玉米秆扶起,但玉米穗叶上沾满泥怎么也立不稳,我把根部往端弄,扶了十几棵,根部都发出断裂的脆声。我说:“别弄了,白费功夫!”妻子一脸失落从地里走出来。我对儿子说,把地边的花椒树扶起,要不明年连地界也弄不清。我家的地邻也冲没了,两家地中间栽着一排花椒树。一家三人把花椒树从沙里挖出扶起。以后,几天没到过地里来。妻总是说,今年我家啥也没了。
过了七八天,我想起花椒树梢沾的泥土没弹抖,就去了河畔那一亩沙地。那是早晨去的。我忙完花椒树后随意在地里转悠,来到妻子扶持过的玉米秆的地方,发现一些玉米叶上还沾着干泥巴,伸手弹弹叶子,泥巴抖落了,秆子虽减轻了重量,但还是抬不起头,我双手拈起玉米穗,穗子被泥裹成了棒棒,我诧异了:穗轴从泥棒子中部的泥巴里拱出来了,嫩黄嫩黄的。我心里不由颤动,没想到身陷泥泞中的玉米有这么坚强的生命力!它们是被洪水蹂躏过,被主人遗弃了的生命!我把才长出嫩棒子的玉米秆再扶一扶,把下半身压在沙里的秆再挖一挖,让棒子露出来。我每侍弄一株玉米秆,都会感到一股生命的力量在我手中跃动,那种生的欲望使我震惊。几小时后,我汗流浃背准备回家,忽然发现一块无苗的泥壳上裂出一条约二三厘米的缝,我弯腰用指甲抠开,原来是一段玉米秆的花穗,也长出黄嫩的新芽。几天来,它是含着一种怎样的力量在没有阳光的环境里顽强地冲破坚硬的外壳不屈向上的,那是足以擎天撼地的生命力,使我肃然起敬。妻子见我好久没回来也寻到地里,我一一指给她看了,她说:“咱们不应该丢下庄稼呀。”以后,每天我和妻子都要到地里去看看,玉米越长越欢势了。秋后,把玉米棒子收回来,剥皮,脱粒,晒干,秤上一量足足230斤呢。
玉米地给我的心灵震撼,使我应许自己,绝不能辜负生命。虽然生老病死无法抗拒,但让有限生命发挥出应有的光彩,却掌握在自己手里,无论或福或祸,遇喜遇忧,都要勇敢地活下去。
邓朴方说:一切生命都是伟大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