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法泽 |
| 城市有城市的歌,乡村也有乡村的歌。 虽然有些乡村的歌在城市热风般流行过,也使从乡村来到城市的人热泪盈眶,比如《黄土高坡》。但细细品味,总是觉得这首歌不是真正的乡村人唱的,而是城里人假扮乡村人所唱,是一种舞台上的演唱,是用美妙的歌喉,再加上优美的伴奏,在多彩的灯光中的演唱,而不是乡下人站在山坡上,或者耕种的沟垄间,滚热的麦趟子里,迎着风霜雨雪,顶着滚滚沙尘,用不加修饰的嗓子,甚至是五音不全的破嗓子,掏心窝子掏肺的那种原生态的唱。乡下人的舞台是高天厚土,乡下人的音乐是雨雪风霜,乡下人的舞美设计是四季轮换,乡下人化妆用的是黄土、风雨和阳光。乡下人歌唱不装腔作势,不分美声和通俗,他们只是一任生命的宣泄,酣畅淋漓。 乡下人的歌,有时像山坡上的野花轻轻绽放,有时像庄稼地里自由奔放的四季风雨,有时像冬日的北风从干枯的树梢上呼啸而过,有时像三伏的烈日照着人的光脊背生疼焦灼,有时让人的心窝里像猫抓一样难受,有时让人的脸像面对火炉那样灼热,有时会让人真心一笑,有时却让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说的是喜也唱、悲也唱,苦也唱、甜也唱,春也唱、秋也唱,冷也唱、暖也唱,唱着生,唱着死,生生死死,祖祖辈辈都在唱的那种歌。世事变迁,有人唱;人生变故,有人唱。在乡下,人人都是歌手,人人各唱各的心事。在乡下人的歌中,有自编歌词,自编曲调的;有把戏剧中的唱词改变了唱的,或者用戏剧唱词表达自己心声的;但最适合表达乡下人心情的,还是“花儿”。 我的故乡在临夏。有人说,不到江南,就不知道中国的风景有多美,不到临夏,就不知道花儿蔓延的情节有多浓。早在明代,就有“青丝垂柳夹野塘,农夫村女锄田忙。轻便一挥芳径去,漫闻花儿断续长”的诗作流传于世。浓郁的花儿情结,让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把“漫花儿”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无论农民、牧人、脚户、筏子手都善于触景生情,即兴编唱“花儿”来抒遣情怀。唱“花儿”者不分民族,男女老幼,也没有时间界限,一年四季,农活忙不完,“花儿”唱不缓,山花开不败,歌声不间断。庄稼人在农作间隙,以歌代言,倾吐心事,诉说衷肠,用生动的语言和朴实的情感,描绘人生的美好前景。每年大大小小的花儿会,成为他们联络感情,增进友谊,表达生活真情的最佳方式,有时一场“花儿会”能吸引方圆百里的人们“朝山唱歌”,人数达数万人之众,场面蔚为壮观。正如花儿中所唱:“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是由不得自家;刀刀拿来头割下,不死就是这个唱法。”在广袤的大地上,花儿以摄魂夺魄的艺术魅力,震荡着千千万万人的心灵。 前段时间,中央电视台的青年歌手大赛,增加了一个原生态歌手的比赛,引起了专家和观众的关注,那些来自乡野山沟里的歌手所唱的“野曲野调”由此赢得了不少的掌声。其中有两个羌族青年歌手演唱醉酒的情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仿佛两棵乡下的树,在互相召唤;也仿佛两条河流,在并行流淌。看他们用手指压着腮帮,仿佛怕评委拿走他们的手指,怕谁惊飞了他们喉咙里的小鸟似的。那一刻,观众的笑脸像秋天的葵花地,掌声则像一阵大风刮过一片树林。但感动之余,我还是感到了一些遗憾,因为这两个羌族青年的演唱,终归是演唱,多了一种包装,而少了乡下的地气、土气和乡土氛围。由此,我想把乡下的歌移植到城里,不应该只是简单地让城里人以观光者的角度去写“乡下”的歌,也不是让乡下的歌手到城市的舞台上去演唱,这其中有许多值得扑下身子去研究的问题。要真正让“乡下的歌”走进城市,城里的艺术家门就应该先把自己从心灵上变成一个真正的“乡下人”,不做作,不矫情,真心诚意地为乡下人服务,才有可能真正写出、唱出、引进“乡下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