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socang.com　　　2006-10-27 16:45　　　来源：

    一、经典溯源
 
    按照印度小乘佛教的观念，释迦牟尼是宇宙间唯一的觉者（即佛陀），任何人或神的形象亦不足以用来表现超脱轮回获得终极智慧的佛陀，故而从这个意义上讲小乘是反对偶像崇拜的，早期佛教美术作品中凡需表现佛陀之处，都以法轮、足印、台座、菩提树等象征佛的存在。实例如加尔各答印度博物馆所藏，出土于巴尔胡特公元前２世纪所刻的“三十三天降凡”浮雕，其中即以轮相足印代表佛陀。然而根据佛典中的记载，在释迦牟尼尚未涅时既已有佛像出现。佛陀时期雕造人形化佛像的“证据”，主要包括《增一阿含经·卷第二十八·听法品第三十六》中记载的优填王所造的牛头旃檀如来像以及波斯匿王所造的紫磨金如来像。此外，另据《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卷四十五》所载，摩揭陀国影胜王曾画佛像一铺并酬赠邻国胜音城仙道王令申供养。新疆克孜尔石窟第２０５窟原存的《阿门者世王灵梦沐浴图》壁画中，大臣向国王展示绘有佛传的帛画，以暗示释迦牟尼的涅，完全系根据传说所绘，佛陀时代出现的人形化佛像实际上仅限于佛典的记载，从未获得过考古学方面的丝毫支持。尽管考古发掘无法印证优填王造像这一远古传说，相反实际上直到释迦牟尼灭度后数百年才因受到希腊本土造像观念的影响于犍陀罗地区创造出最早的人形化佛像，但这一传说对后世的影响的确不容忽视，正所谓“立塔则称道阿育，画像必本诸优填（汤用彤先生语）”，优填王释迦旃檀瑞像历代多有施造，千载盛行不衰。
 
    二、流播史略
 
    历代史传经藏文献中关于优填王造释迦旃檀瑞像的记载可谓洋洋大观，其中元人程钜夫辑录的《敕建旃檀瑞像殿记》最具概括性（参见《佛组历代通载》）。据《敕建旃檀瑞像殿记》等史料所载：优填王像施造于西周穆王八年（一说十二年），于印度及龟兹分别供养一千二百八十五年及六十八年后东来中土，递藏于凉州、长安、江南、淮南、汴京、上京等地历经近千载之后，于元至元十二年（公元１２７５年）由世祖忽必烈迎请至大都皇宫万寿山仁智殿（位于今北海琼华岛）供养，元至元二十六年（１２８９年）迎奉至大圣寿万安寺后殿（今白塔寺）供奉。明嘉靖十七年（公元１５３８年）供奉此像的庆寿寺失火，檀像遂移入鹫峰寺前殿。清康熙四年（公元１６６５年）移奉弘仁寺，另铸一尊铜像还奉鹫峰寺。令人倍感遗憾的是这尊流传有绪的“最古之旃檀佛”终于光绪二十六年（公元１９００年）毁于祝融之灾，唯有凭借《旧都文物略》中刊布的画像来追慕其昔日的风采了（参见汤用彬等编著，《旧都文物略·名贵迹略（上）》，第二十八图，北京古籍出版社，２０００年影印本）。清雍正十三年（公元１７３５年）雍正帝曾命人以白檀香木复制弘仁寺旃檀瑞像一尊入藏贤良寺，１９９３年贤良寺拆除后，这尊复制品亦已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参见朱家氵晋，《旃檀佛像和复制品的下落》，《文物天地》，１９９４年第５期），国内现存盛名最著名的旃檀瑞像当首推北京雍和宫照佛楼内供奉的清代鎏金铜像（雍和宫尚珍藏有清代所铸的两尊高不盈尺的小型金铜旃檀瑞像）。
   
    优填王像的图像学来源，依据历史文献结合存世实物考察应至少应由海陆两条渠道传入我国。据《法苑珠林》以及《高僧传》等文献记载，东汉明帝遣使迎请回国供养的印度造像中即包括“优填王画释迦倚像”，这是佛教史料中所见有关汉地优填王造释迦瑞像最早的记录，所惜此说邈远难考、不足凭信。据《敕建旃檀瑞像殿记》所载，旃檀佛像曾于龟兹供养达６８年之久，此虽系传说，但结合以记载有于阗雕檀佛像的历史文献，考虑到当时中土王朝与西域诸国间密切的宗教文化交流（除正史中的“西域传”以外，相当数量的僧俗文献皆可证明当时西域与中土间文化交流的繁荣局面，如《洛阳伽蓝记·卷第五·城北》中的相关记载），可以认定我国北方地区流行的优填王造释迦旃檀瑞像当深受陆上丝路传入的西域以及印度作品的影响。依据《大唐西域记·卷十二·瞿萨旦那国》中的记载，瞿萨旦那国（即于阗）媲摩城（一说即坎城）内供奉的雕檀佛像，在当地信众的心目中即为印度忄乔赏弥国邬陀衍那王（即优填王）所造之像，也就是说“于阗坎城瑞像”实际上完全可以纳入后世所谓的“优填王造释迦旃檀瑞像”的范畴之内。敦煌莫高窟第２３７及第２３１窟壁画中，可以见到榜题为“于阗坎城瑞像”、“于阗故城瑞像”、“于阗媲摩城中雕檀瑞像”的立姿佛像，其中前两者的造像仪轨肖似于后世标准的优填王造立姿释迦旃檀瑞像（但后者的装束则与前两者大相径庭，有学者据此推测坎城与媲摩城并非一城）。这些史料及实物虽然迟至唐代，无疑仍可从一个侧面昭示出于阗地区乃至西域地区早年雕檀瑞像风靡流行的具体情况。
 
    南朝施造供养旃檀像的历史亦相当悠久，史载刘宋泰始年间（公元４６５～４７１年）何敬叔即造有“旃檀”佛像，但是否系优填王式的瑞像，史料中未曾明确交待（参见《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卷中·宋湘州桐盾感通作佛光缘二十四》）。古时多将木雕造像笼统地附会为“檀像”、“旃檀像”，并非全指真正意义上的优填王造释迦旃檀瑞像。具体问题当具体分析，如北周孝明帝所造的“等身檀像一十二躯”（参见《法苑珠林·卷第一百·传记篇·兴福部第五》），即很可能属于优填王旃檀瑞像。日僧圆仁所撰《入唐求法巡礼记·卷一》载有扬州开元寺瑞像阁中所供奉的自西天飞来阁上的四躯“旃檀释迦像”，结合后世关于开元寺像的记载，举一反三，可以推测北周孝明帝所造的十二躯等身檀像亦很可能即属优填王式的释迦造像。
 
    南朝旃檀像中定而无疑的“优填王瑞像”，首推梁武帝天监十年（公元５１１年）决胜将军郝骞、谢文华等八十人自“舍卫国祗桓寺”涉山渡海迎请至杨都太极殿供奉的所谓“第二像”。据传梁武帝曾于天监元年（公元５０２年）正月初八，夜梦檀像入国，经查阅《佛游天竺记》、《双卷优填王经》等史料，得知此像在印度祗桓寺，于是敕命决胜将军郝骞、谢文华等八十人不远万里赴祗桓寺迎请此像。舍卫王认为祗桓寺所供奉的檀像系“中天正像”，不愿出让，遂命巧匠另行复制了一尊紫檀像供梁使迎请回国。迟至天监十年，郝骞等人才奉持檀像抵达杨都，梁武帝将此像迎还于太极殿供养。武帝崩后，元帝萧绎遣人将此像迎入荆都承光殿，其后又入大明寺供奉（事详《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卷中·梁荆州优填王旃檀像缘二十八》）。此说作为史料，可信性颇值商榷，然而南朝梁代雕造供奉深受自海上丝路传入异域造像作风影响的优填王旃檀瑞像，其可能性自是毋庸置疑。又据《法苑珠林·卷第十四·敬佛篇第六之二·观佛部感应缘之余》所载，隋开皇九年（公元５８９年），笃信佛法的文帝杨坚遣使迎请此像，荆州大明寺僧遂延请婆罗门僧真达摹刻该寺所藏旃檀像一尊，送往国都大兴善寺内供养。荆州大明寺珍藏的本像，据说曾为寺僧“以漆布漫之”，加以保护，至唐代始为长沙义法师“剥除漆布”、重显真容。剥除保护层的旃檀像据载“全檀所作，本无补接，光趺殊异，象牙雕刻，卒非人工所成”，而长安皇家寺庙——大兴善寺内供奉出自婆罗门僧真达之手的旃檀像，则被认为是“像身一一乖本”，难以契合原作神髓的复制品。此外据《南史·卷七十八·列传第六十八·夷貊上》所载，扶南国王亦曾于梁天监十八年（公元５１９年）“遣使送天竺旃檀瑞像”，以上诸像显系通过海上丝路传入中土的异域舶来品，然而南方此式优填王造旃檀瑞像无一孑存，其与北方同式造像图像学特征的同异也就无从探讨。
   
    三、仪轨辨考
 
    立姿造像与倚坐造像系流传久远的“优填王造释迦旃檀瑞像”的两类主流样式，显而易见，两者渊源有异。一方面，唐代以前的同类作品中立像似乎较为常见，前已述及的于阗坎城雕檀瑞像，即为立姿作品；《集神州三宝感通录》中所载的梁武帝命人自“舍卫国祗桓寺”迎请的所谓“第二像”，据载“本作佛生来七日之身”，故极有可能亦为立像。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以甘肃永靖炳灵寺第１６９窟第７龛西秦彩塑为代表的深受印度笈多－马土腊石雕影响的立佛造像，与宋元以降主流的优填王造释迦旃檀瑞像，无论两者的姿态、手印抑或着装、衣褶皆十分肖似，两者间的渊源必定极深，所惜十六国至北魏时期出现的此种样式的立佛造像，却并无铭文能够证明其神格即为立姿的优填王瑞像。例如日本私家所藏的北魏延兴五年（公元４７５年）铭阳昙妻韩令姜造金铜佛立像以及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所藏的太和二十三年（公元４９９年）铭比丘僧欣造石佛立像等等，依据发愿文可知皆系弥勒像，日本文化厅所藏太平真君四年（公元４４３年）铭的菀申造金铜立佛，确切的神格不祥，据发愿铭文推测可能亦属弥勒造像的范畴（以上三尊造像均可参见拙著，《中国流失海外佛教造像总合图目》，第一卷·图版８９、第二卷·图版２８２、第一卷·图版７９，外文出版社，２００５年），又云冈第１９窟南壁西侧立佛，其所表现的显系“罗目侯罗因缘”中释迦牟尼。尽管缺乏最终意义上发愿铭文方面的证据，传世宋元明清时期的立姿旃檀瑞像与两晋南北朝时代的笈多－马土腊式立佛造像彼此间的内在关系仍然不容忽视，唐代以前是否出现过同式的立姿优填王旃檀瑞像，尚有待进一步探考。另一方面，唐代以前的倚坐优填王瑞像尽管不乏文献记载，造像实物依然未见存世，倚坐姿态的优填王瑞像在唐代则可谓大放异彩，所惜仅如昙花－现而已。唐贞观十九年（公元６４５年）高僧玄奘自西天取经归来，请回七种造像，其中包括“拟忄乔赏弥国出爱王思慕如来，刻檀写真像”。此像仪轨不详，恐系坐像，据《大唐西域记·卷第五·忄乔赏弥国》所载：“如来自天宫还也，刻檀之像起迎世尊”，仔细推敲揣摩作者的原意，文中既言“起迎”，刻檀之像当为坐像无疑。嗣后不久，龙门、巩县诸窟中出现了数量可观的模仿印度笈多——萨尔纳特式造像，自铭为“优填王像”的倚坐造像，迥异于上述秉承更多笈多——马土腊式造像风范的立式作品，系优填王瑞像传世实物中有别于立姿造像的又一种新样式（亦说与出使印度的洛阳人王玄策及巧匠宋法智自印度摹制携回的佛像有关）。
   
    四、海外遗珍
   
    海外所藏我国的优填王旃檀像当以日本高僧大周然于北宋雍熙二年（一说为雍熙四年）迎请回国现供奉于京都嵯峨清凉寺的樱桃木雕“释迦如来立像”最为著名，系日本所藏登录为国宝的四尊中国佛像之一。此像通高１６０厘米，为大周然礼请中国“造像博士”张延皎、张延袭兄弟仿汴京启圣禅院释迦瑞像而造（此像最早系扬州开元寺所藏，后辗转入藏启圣禅院），１９５５年佛像本身与腹内装藏一道被登录为日本国宝。造像装藏主要包括：《大周然入宋求法巡礼行及瑞像造立记》一通、《入瑞像五脏具记舍物》目录、《中国士女舍钱列名记》、《折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折画灵山变相图》、《折画弥勒菩萨像》、《折画骑狮子文殊菩萨像》、《折画骑象普贤菩萨像》以及僧俗信众布施的水精珠子、绢制五脏等物，共计２６类，２００余件。此外，美国底特律艺术中心所藏一尊通高１１６．２厘米的清代金铜佛立像，亦属同时期优填王造释迦旃檀瑞像中的精品。此像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北魏太和年间的金铜大立佛图像学特征极为肖似，跨越千年时光的两尊造像不谋而合的雷同造型似乎难以简单地解释为一种巧合？优填王造释迦旃檀瑞像造像仪轨历跨千载的绵延传承不能不说是我国佛教造像史上的一大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