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80年代，伴随着中国改革开放政策的实施，西方的现代主义思想与艺术大规模进入中国。在美术领域，抽象艺术作为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的重要形式，在中国美术界受到了广泛而热烈的欢迎，由此许多艺术家纷纷开始了抽象艺术的实践。然而至今二十余年过去了，诸多西方现代主义思想与艺术流派在中国的艺术界产生了一波又一波的潮流，且不断演变与发展着并林立于中国的当代艺术之列，然而作为一种在西方被大众所普遍接受、更接近于艺术本质精神并与中国传统艺术文化精神在本质上有着诸多相通与联系的抽象艺术，在中国它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与发展。抽象艺术无论是在中国官方主流的艺术中还是在当代社会主流文化艺术之列始终处于靠边站的边缘状态。

    一 抽象艺术在中国处于边缘化的原因
    在中国当代艺术之列，抽象艺术处于边缘化的状态在我看来是必然的，这是由客观的社会因素与文化因素以及主观的审美因素造成的。
    首先，从社会的角度看，中国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实行了改革开放政策，此时虽然打开了国门，使得西方现代主义思想与艺术流派一下子进入了中国，然而，中国所实行的改革开放却是渐进式的，特别是在意识形态领域，这也必然使得那些对于中国社会与政治本质一知半解而抱有完全西方式幻想的知识精英们感到不满，因此艺术作为意识形态方面的体现必然成为了他们为思想解放而斗争的工具。所以，当我们回顾中国近二十年来的美术潮流，看到的必然是一波又一波的以关注社会现实为主的艺术思潮：从早期的星星美术开始，到关注权力的政治波普，嘲讽现实的玩世现实主义以及艳俗艺术等等，这些艺术思潮与运动无不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在意识形态领域方面的企图以及中国美术的各种现实主义的特征。因此，抽象艺术作为人与社会的另一种精神需求(或者可以讲是更进一步的一种需求)，必然不可能成为此刻中国社会的需要。
    其次，从文化的角度讲，抽象艺术在中国是面临着文化上的不适应的。尽管从艺术精神的本质讲，西方的抽象艺术与东方的艺术在本质精神上具有很多共同点，然而这毕竟是在一个较窄的学术层面，因为除此之外，抽象艺术在西方还可以讲是都市文化与个性文化发展的产物，是当代自由个性张扬的人文主义时代的标志。然而，中国几千年来毕竟是个农业大国，尽管近些年来城市化发展迅速，但客观地从大文化角度讲，中国到今天还是一个以农民文化意识为主体的国家。文化上的这种差距必然使抽象艺术在中国“水土”不服。同时在当下，中国经济虽然发展迅猛，然而毕竟属于发展中国家，经济繁荣的起步阶段必然也是处于只关注与追求事物外在变化的时代，理想与精神应该讲并不是此时人们的主要需求与追求——人们变得愈来愈贪婪物质与追求务实。因此，具有现实主义内涵与表达的艺术必然才是这个时代中国艺术的宠儿。
    再者，从审美的角度看，抽象艺术在中国同样也面临着尴尬。作为一种更关注艺术本体本质精神的艺术形式，抽象艺术的视觉语言在表达上看似随意，其实是具有相当难度的(一些从事过写实表现，也从事过抽象表现的艺术家都有此体会)。同时抽象艺术的审美需要较高的修养，它的审美优劣的评判具有相当的难度。在此我想以中国书法的审美判断为例：二幅正楷作品，写得好与坏，一般常人都能做出判断。然而，一幅大师的狂草作品与一幅庸人的狂草作品放在一起，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正确审美判断的。因此，曲高必然和寡！更何况中国今天正处于一个注重物质与追求功利的社会发展阶段，市场与商业文化对艺术学术产生的冲击是极其巨大的，其结果必然是导致人们对艺术的急功近利而使仅存的学术也陷于浅薄的境地，关注所谓热点问题、热点现象而缺乏对艺术本质与学理的研究已经成为当下美术批评家的通病，而从事抽象艺术研究的学者更是少而又少。批评的缺席与学术的浅薄必然导致审美的尴尬。由此我们不得不遗憾地得出这样的结论：从宏观上看，抽象艺术在中国的生长不仅缺乏适应的土壤(社会基础)，与良好的气候环境(文化环境)，同样也缺少园丁的精心呵护(学术支持)。因此，它在中国当代艺术之列处于边缘的状态也是必然的。

    二 上海的抽象艺术及其价值与意义
    从宏观上讲抽象艺术及其发展在中国尽管是处于尴尬与边缘的状态，然而，在茫茫“沙漠”之中我们毕竟还是发现了“绿州”，我们欣喜地发现在中国都市文明相对比较发达的地区，如广州、北京、上海等地，抽象艺术还是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存在并发展着。尤其是在中国最发达城市——上海，越来越多的艺术家正在怡然自得地自由创作着并呈现出逐步扩展的趋势。这个20世纪三、四十年代西方现代主义思想即已光顾的城市，抽象艺术那时就曾萌芽。而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张健君开始，至今已出现了如周长江、申凡、丁乙等一些具有广泛影响的抽象艺术家，到今天，抽象艺术可以讲已经成为了上海美术之中的一个重要内容。然而抽象艺术在上海同样也是非主流的，它不可能如一些好心的批评家所愿望的那样，成为“上海美术的特色”与“上海城市精神的象征”而成为上海的主流美术。
    抽象艺术在上海能得以比较自由的发展以及它的非主流地位，我认为这是由上海在中国特殊的地位与文化所决定的：旧上海沦为多国殖民地的历史以及到今天她已经成为中国经济最为发达的地区，她是这个以农民文化为主体的国度里最为国际化的城市，这就使得以西方都市文化、学术文化与个性文化发展为基础的抽象艺术具有了良好的生长土壤与环境。同时，南派与海派艺术超脱的学术精神同样也使得抽象艺术在中国有了东、西文化艺术连接的学理背景，因此，上海成为中国抽象艺术发展最好的净地这是必然的。而海派文化包容性的特点则决定了上海抽象艺术不可能成为一种主流美术形式，上海的美术必然是朝着多元化方向发展，这是上海文化艺术发展的必然趋势。
    上海的抽象艺术在中国、在上海都是非主流而边缘的，但其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却是非常重大的。在此我且不谈其中所折射出的经济发展、城市文明以及人文情怀方面的意义，仅从艺术学术的层面看，上海抽象的存在与发展应该讲连接与建立起了一个东、西方艺术能够毫无文化阻隔就能自由相互交流的平台；而对于一个充满各种现实主义艺术潮流的国度里，上海的抽象应该讲是一种有益的多元补充，也是体现中国当代艺术重要的一个方面；在对艺术本体学术探索方面则是一种无畏的艺术精神的体现，将对中国千年传统文化精神与当代文化建立关系提供有意义的经验；对中国当代艺术的进一步发展在某些方面具有一定的示范意义。

    三 中国抽象艺术存在的问题
    抽象艺术在中国局部地区具有良好的生存环境，特别是在国际化程度比较高的城市——上海，近些年其发展速度确实是较为迅速的，然而，由于受到市场与时尚文化的过度影响，我们还是无法回避这样的现实；浅俗抽象艺术的泛滥。诚然，在这里我们是没有理由排斥时尚文化对抽象艺术的诱惑(因为它们之间本来就存在一定联系)，以及浅俗抽象艺术存在的合理性，然而在学术层面，我们还是不得不提出其存在的问题。我们知道，从哲学的范畴讲，抽象艺术属于形而上，《易·系辞上》言，“形面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由此可见，重“道”应该是抽象艺术的本质，也是其艺术审美判断的关键。然而，现在一些抽象画家，或简单地将抽象艺术视为纯色彩与技巧的游戏，或视抽象艺术为纯图式的形式，以为只要与别人不一样就是好的艺术了，因此，形式主义猖獗。同样，一些策展人与评论家也由于缺乏对抽象艺术的文化本质的思考而对抽象艺术的审美判断仅停留在简单的视觉图式识别上，或听信于别人与画家的判断，甚至将一些抽象艺术家成功的原因简单地归究为是他们十余年重复“念经”的结果，而忽视了他们作品中中国魂的文化因素存在的事实，由此，抽象画变成了“花纸头”而满天飞，这是一种典型的浮躁与急功近利情绪的反映。迪特·路特(德国波恩当代艺术馆馆长)在评价中国抽象艺术家申凡的作品时这样说：“在欧洲人的眼中，这些画展示了东方的神秘，体现了对升华的追求。作品没有被图像所限制，在新的创作中，充满了禅思。这种取自于传统，用之于现在，意之于未来的创造，与欧洲的前卫思想，一脉相承……”，称其“所表达的意境不仅在中国，而且在西方也能被理解”。我想艺术的本质是文化灵魂，这才是中国抽象艺术家林立于当代艺术之列的关键所在。
    四 中国抽象的发展展望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我们看到抽象艺术在中国所面临的现实是尴尬的，它的存在与发展也是相当艰难的，从总体上看，作为一个经济处于发展中的国家，我认为抽象艺术所面临的这种边缘化的状况还将延续，短期内不会改变。然而同时我们也要高兴地看到，抽象艺术在中国的状况又是一天比一天的好(这不仅体现在局部地区)。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城市化与全球化的进一步深入，中国的都市文明的发展将迅速并呈现出从中心向四周扩展趋势，因此，抽象艺术也将以同样的方式发展；同时，中国国际化程度高的城市抽象艺术发展将越来越迅速而迈入国际当代艺术领域。而从另一个层面看：一方面，都市文明的发展，当代时尚文化的影响，抽象艺术将必然成为越来越多人张扬个性或附庸风雅的对象，成为时尚文化中的重要一部份，这也是中国抽象艺术未来的社会基础。另一方面，对中国社会发展的信心，必然会转化为一部份中国知识分子对中国文化产生巨大的信心，抽象艺术在文化上不断走向自觉也是必然的。事实上，一部份中国抽象艺术家在今天已经开始了这种思考与实践，关注抽象艺术在当代文化下如何与传统文化精神建立联系已经成为他们的一个重要课题。基于对中国未来的信心，对中国文化的信心，我们完全有理由坚信：中国的抽象艺术必将成为世界当代文化艺术中的重要艺术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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