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上惟新,在时下批评家话语里还有个充足理由,就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进而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艺术。这种将艺术看作社会某种功能的要求,也许有其必要性,但若以大历史眼光看待之,以一二十年为一时期或二三十年为一时代,都是历史一瞬间,艺术有必要跟社会那么紧吗?它终究不是街上流行的服装,不是女人头上发型,就象今人读巴洛克的、洛可可的艺术,谁会在乎它二三十年历史过程中是怎样的。(除非是专门作研究的人士)虽然现代社会节奏是加快,似乎需要经常不断捣鼓出一些新玩意,来满足人类的需求,就象经济领域随时开发出朝生暮死产品一样;但既使这类产品也是相对社会上已有几十年、上百年享受盛誉的名牌稳稳地存在着的现状,不然整个社会就缺了根基,象浮萍一样了。
回到水墨说,它就是那百年的老牌子。它不需要专门去跟进时代什么的,它凭自身点点滴滴变化,方方面面充实,已经足够它气象万千,足够让人玩味再三。正因此,那些批评它“落伍”的人士,无异是以那种朝生暮死的产品方式,来苛求百年老品牌,未免滑稽。
(5)关于视觉张力
关于视觉张力,以画家间说辞,是指当人们看到一幅作品,第一眼带给人的震憾感;进而在一个展览中,作为一幅作品能够先声夺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它已经成为现在视觉领域里审美法则。在此法则下,画家们为了吸引别人眼球,竭力使自己作品往争奇斗艳、比酷比炫上面去靠。以至于作品都如五六月份的动物庄园,充斥着叫春,交尾,嚎叫之声。在此法则下,咱们去参观展览总会遇到这样种情形:面对展厅一眼望去作品,是会有作品猛然间跳出来,让人兴奋度陡然高涨;但当咱凑近去看,看到的却只是 “哎就这样。”一句咕哝,接着便掉头就走,不会再看第三眼了。然后,若继续看下去的话,咱不过是在匆匆与再一句咕哝之间,直到走完。很显然,大家引以为现代审美法则的这一“视觉张力”,实只是街头两旁广告牌的准则而已;用它给艺术来一针强心针、提脑醒神的也许不坏,但让它无限度变成所有艺术审美法则,便坏事了。
提出“视觉张力”广告性质,愚回应的是很多艺术同行以它作为唯一审美观,来衡量并批评水墨所谓的“视觉疲软”现象;特别要回应一个批评家因此尖刻地将水墨形容成“阳萎”之类。如依此人的“阳萎”论,愚一样可以说:你所竭力推崇的那种“张力”大作,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举而不坚”,都象“伟哥”喂出来的,要命的还是假冒伪劣货,除了早泄还是早泄。是不是?
但论水墨的视觉法则,它从来就与“张力”的法则背道而驰。作品的张牙舞爪,火气、俗气都是水墨需要大忌,需要极力避免的。水墨强调的是温润而象春天树木般富有生命力,恬淡而象太极拳般绵绵不绝;因此,请不要以为水墨没有“张力”,它有自己的张力,那就是它的力内在、向心,深藏不露;只可意会,很难言传;犹如米开朗琪罗所形容过的,最好雕塑就是让它从山上滚下来,依然完好无整的那种。举个时人更易明白例子,就是张晓刚油画里那种感觉,有力但很内敛;不管他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搞出的,其所体现的恰是水墨传统之“内力”。正是这种“内力”,使作品走向了可“品”可玩味,耐看。(凡品者皆从三口,而不是广告类张力只有一“口”了事。)从作品上如再作分析的话,如“八大山人”和徐渭是一种代表;观他们作品里“张力”,以愚之见,何曾逊“力”于凡、高的毕加索的?另一种如倪云林,渐江山水中的“力”,一眼看过去悄无声息,空寂得几乎没有任何力感,可当你接着看,马上会发觉,那种空寂里隐藏着好象魂魄似地东西。正是这东西让人又觉得画面里似有“欲辩已忘言”的千言万语;那即是咱们传统式至大又至远的“张力”。愚为此梦想过有朝一日也象彼尔、盖茨那样有钱了,(哈哈梦想总可以吧)愚就会想方设法先去搜罗二幅画,一就是凡、高那幅沸腾的麦田油画,另一则是咱们文人画家倪云林的空寂一片湖岸山水。(他们俩一个三十几岁就发疯了,人生状态一直就在社会边缘;一个在元末社会则被周围人目为“倪迂”,散尽万贯家产,最后以一叶扁舟漂荡于太湖流域,等于也自绝于社会。)然后将二幅挂在自己私秘的“藏宝阁”里同时欣赏。愚完全想得出,最初抓住眼晴的,无疑是凡、高那幅激动人心又是上亿价位的油画;但是渐渐契合愚心的或者说愈看愈觉得里面奥妙无穷,能够生无限欢喜心的,则是倪云林的山水。对此,愚还可以换成当今国内的二位,如方力钧的一幅雌牙裂嘴光头油画与陈平的一幅山水之作。要是利用艺术品作投机倒巴生意的话,恐怕只有白痴才会选陈的,因为谁都知道方的价位高,流通方便;但要是将它们仍挂在个人的“藏宝阁”里作欣赏,愚肯定将陈的与自己终日相伴,而让方的只作为个人艺术收藏的一种,扔进储藏间去。这么说,准会有人提出来:你这是客厅艺术,人家可是为博物馆创作的,不能等同。而愚的回答是:请不要把博物馆单一了。个人幸好在博物馆系统工作过,对它的功能认识很清楚,它就是多功能客厅和公共客厅。
(6)水墨早玩完了?
在此,愚重提说来有些过时的老问题,乃是因为本人从圆明园到宋庄这些年,在三四流油画家,五六流的“当代艺术家”那里,一直不断地领教这样问话或者论调。写下此标题时,愚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去年还面对过的一次,与一个业余画商的“冲突”。那人说是业余画商,因他还在画油画;说“冲突”,互相只几句口水。他来村里收购油画,不知怎么竟光顾愚这个不合时宜的人,当时还破陋不堪的画室,他进来后贼亮眼晴四下里一滴溜,大概见土墙上粘着一条条宣纸,皱了皱眉,随即仰起下巴,吐出声:“你怎还在搞,水墨早玩完了。”语气里毫不掩饰那丝嘲讽。这多少有点激怒了愚,尽管知道他倒是直率之人。“玩完了?”愚于是反唇相击:那你的油画呢?人家老外老早就将架上的全扔进历史博物馆,而且观念也好,装置也好,行为什么的,他们同样走进死胡同了,可咱们不都在搞,还当作最新潮的搞呢。“但这些在中国还是有意义吧。”那人听愚这么说起来,先一怔忙又辩解道。“就中国说,那水墨何曾没有意义?你是典型殖民文化心态哦。”愚也是一付嘲讽口气……
口水管口水,此时想起来,“玩完了”说辞不过是他小画商的表述,翻版的是这些年来批评家们有关水墨的种种论调;这种时论真是深入人心了。那么让愚也来一次廓清。与自然界生命相似,作为艺术不乏有生命。可必须认识到的,水墨的“生命”,实际上是与咱们语言文字捆绑在一起的,就是说只要中国人使用汉语,就得写象形文字,跟着就会有人以艺术方式玩,这样的玩书法肯定是主要方式;而有书法存在,它所依赖的笔墨、宣纸、进而传统艺术观,内在之“力度”,乃至计白当黑的趣味,诸如此类的水墨要素、媒介全会存在,进而就会有人不可避免玩之于形象,那么水墨还会玩完、或者死亡吗?其实这正是中国文化之血脉,之逻辑,一环套一环,互相关联。为此愚不禁好笑地想,除非那些批评人士有本事将汉字改变,(就象上世纪毛泽东曾想推行过的)再将书法淘汰;那么其逻辑环就断了。可谁有此等本事?上帝;他们能扮演上帝吗?(因为连毛都被证明无能为力)何况,水墨作为一种出世性艺术,现在还与国人特定的心态,国人难于摆脱的老庄类的精神传统粘连在一起,使得水墨的“生命力”可以与中国文化共同生命力相一致,或者说共同年长。
但有人若提出,水墨到时就象现在的书法一样,沦为民间文化,提供爱好者玩玩而已,它与真正艺术无关。在愚看来,这差不多已是水墨的现状了。而愚一点不以为这是什么沦落,反而认为它和书法一样,走向又一轮新生,就象凤凰涅磐。对此,可以论证的是,传统文人画从来就是文化人在做事之余,读书之余,“聊以自娱”的雅玩;相对于当时历史上显赫宫庭艺术,画院机构,它从来是微不足道。可正是它的微不足道,才让它通向了中国艺术精髓;相反那些处于显赫之位的又搞出什么样艺术?在一片功利驱使出来的艺术,注定了也只能为社会所需要的“抓耗子”功能服务,而被刻意强调的所谓表达人性的艺术,只能是伪人性。在以往它已被证明属于次等艺术,将来同样会被证明是次等艺术。
以上阐明的仅是它与外在中国文化各种关系方面,水墨的“生命力”其实仍有其自身方面可以阐明,即它的艺术方式在当代还有没有活力?对此,让愚这么说吧,西方的油画发展,大家知道到了极少主义,才结束了由马列维奇,蒙德里安到抽象主义对绘画的无止境精神表现追求。(这说法应该已形成共识)油画的历史到此就算寿终正寝了。如此,当代的油画意义何在?但按照某些批评家看法,说结束的只是油画风格史或形式史。以油画来表现当代生活还是有意义。故我们用油画方式画的光头,画“泼皮”状态,依然可以达到“距世界级大师只有一步之遥”(此语为一著名批评家在一次讨论会上发言)之高峰。虽然,本人不清楚他们又一番高论有多少学术上论证,但如认同此说,那么,水墨从传统到现在,作为其风格史、笔墨语言史姑且算它走到头,但用它来表现本人前述指出过的,这年头的戾气、铜臭气、淫荡气同样有意义吧。前些年朱新建他们搞的“新文人画”,他画中的市井气正体现此;只是其气局未免狭小些,不过此为另一问题。
愚近十年来一直在水墨领域爬摸滚打,对于水墨内部问题,应该说比圈外人看得都明白。在愚看来水墨风格史、笔墨语言史远未走到头,走到头的只是纯粹用线来表现的那部分。随着当代越来越重视展现艺术的材料本身,水墨从材料层面(其特有的笔性、纸性、水性和墨性等等)可开拓的空间,至少还是迷一样地大!以前的刘国松及搞现代水墨一拨人尝试过一些;但可能他们也是被现实太强的功利心所害,以及可能被他们所要强调表现的宇宙气息所羁绊,开拓的竟不多。所以空间多着呢,路也正长着。只是看谁有多大能耐。(耐得住寂寞、清贫和个人智慧、勇气方面的“能耐”。)
最后的备注:
愚人清楚,自己这么写作,周围的艺术同行看到它,心里肯定犯嘀咕,对水墨你是否拨高了。咱们看到的水墨都是什么东东。愚想象得到那些人读此文时的心里如同自己经常读到的那些推介当代艺术文章,尽管写得好上天,见到的却不忍卒看。但愚要告诉你们,很多在你我身边所见的水墨,大都是三四流,甚至不入流的;又因为水墨这玩意,它的描绘能力远不能与油画相比,故其一般水平远不如油画能吸引人,能见出水平。正象屠格涅夫指出过的:诗和牡蛎一样,要么最好的要么不能吃的。水墨同样,它要么最好,要么就不能看。个人所写的关于水墨文字,它所契合的是历史上的文人画,现在这部分则应是北京的陈平,陕西的崔振宽和浙江的曾宓、童中焘等那样的山水作品,花鸟画作品的如江苏的吴冠南,人物画的如天津李孝宣等,这些在愚看来很优秀的水墨画家。(不过它仅是个人目力所及范围;由于水墨在当代特殊境遇,大隐隐于民的皎皎者肯定有的是。)
关于水墨,末了让愚再补充几句,它是出世性艺术,(至少是退一步的艺术)因其出世,它才逸趣横生,也才有资格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艺术。所以,对那些一味想从中搞间黄金屋,抱个美如玉之流,包括喜欢用这点手艺去应景应时的、作稻粮谋者,愚奉劝他,请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