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水墨艺术(一)
http://www.socang.com 2006-09-06 15:31 来源:
水墨艺术在现在一直饱受各种诟病和批判,从“穷途末路”到“落后的种族艺术”,“玄学”,“阳萎”等等,话语不可不辛辣,但从事水墨的画家以及相关人员,大家似乎一直抱着“是非以不辩为明”的态度,我行我素。愚人也一直以此为则,但最近遇到一事让愚还是改变了态度。事是这样,在宋庄一个艺术同行,此老兄搞油画起家现在成为一个“行为”家了。愚与他及另一同行去参观一处新开张画廊。那家画廊办得挺热闹的,里面挂满了时下热门的油画加图片类,在走廊地带还挂着几幅轴装的传统水墨,发黄的模样,配上下面几簇大叶的荷花盆裁,煞是雅致。三人边走边看边聊,此老兄健谈,先是聊到他过去从事油画总跟来跟去,感叹徒走了好长一段弯路。现在他觉得自己受粟宪庭艺术观影响最大,艺术必须表现当下生活。转而他话锋一转,指着走廊间水墨道:你们搞水墨的同样应该表现当下生活。说后他特意看了看愚,(因个人水墨,乍一看象是偏重形式语言的那种)旁边那人于是附和说,他赞同现在“都市水墨”那一套。这时愚就忍不住回应道:你们都去表现生活,咱不去表现,可以不可以?水墨不去表现,可以不可以?此语一出,那二位的嘴巴顿时张开,看得出他俩多少被震了震,大概是感到这有悖于他们对艺术底线和想象了。而愚则从他俩的表情里得到反馈,意识到这样回应的价值所在;不禁自语起来:是呵,在当今纷纷嚷嚷年代,所有艺术如同所有的人一样,都闹着“狂欢”不已,水墨它干嘛也去凑那样热闹?所有的人都争着挤着去入世态,愚辈本来就对此不甚兴趣,本来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为何不去抱定一种出世态?水墨的传统从来不是顺着现实,而是反向性的“隐逸”,可今天咱们为何丢掉了它?为何不去理直气壮地作“薪火相传”?不去做更应做的发扬光大的事?由此,使愚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水墨文化,由于长期以来遭受太多不中肯又过激的诟病和批判,如同谎言说了一千遍后成了真理;现在它反而成了被遮蔽亦被曲解得最多最深的文化了,如同中国文化在今天整体境遇。愚于是想到,干脆将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萦绕心中的有关它的种种沉思、感悟、乃至激愤,一咕脑儿写出来;有论题的做出回应,有迷雾的作出廓清,有见地的趁此公开;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不去管它,愚只做自己的愚事。
(1)精神的家园
熟悉中国近代史的话,应知道对水墨的最早批判,事实上可追溯到廿世纪初,随着1840年那场失败的鸦片战争,中国的国门被西方船坚炮利轰开,西方强势文化一下子摆在国人面前,一阵发懵以后的文化人,所说的痛定思痛以后,开始对传统文化进行反思和诟病,随即而来,便是陈独秀等人高音喇叭一般喊出了那个时代最强音——“打倒孔家店!”“打倒山林文学!”,自然也包括——打倒山林艺术。没想到的是,这一反思这一诟病,连同喊声竟经久不息漫漫至今。
可同样有意思的是,尽管水墨作为传统文化一部分遭到近一个世纪批个不停命运,不断还有人士摆出鲁迅的“费厄泼赖”架势,非要送它进历史博物馆不可;以致它作为艺术的名声一直象“九斤老太”似地臭哄哄。然而,在国人的日常生活里、工作中,无论是真需要“风雅”之事填填草包肚也罢,还是作为快餐式去装点门面也罢,或者大家在一起偶尔从某人口中吐出个“雅”一类关键词也罢,这时国人脑海里立即想到的就是水墨、书法,以及诸如品茗这等雅事;伴随而起的还会有一种与世无争又遗世独立的情愫,在各自内心深处或明或隐地泛起。不至如此,当咱们每个人面对现实中太多的物欲,太多的你争我夺,利益考量,太多的俗务,弄得烦不胜烦而又伤痕累累,夜静更深,抽身而退之念时不时在心里盘桓而起,这时,自己亲历过的那山那水那分田,传统文人画里的可游可卧可畅想的山水氤氲幽木,便如过电影一般,会在眼前飘忽;招唤着,就象招唤一个在外羁绊得太久的旅人;既使当你我正为什么事与人费舌或者纯粹在于自我表述的喃喃自语里,忽然一刹那、一念间,一句“尽在不言中”古语之妙,连同水墨画满纸空白处几撇疏竹,一叶扁舟里的半截山峦里意蕴,亦会冒出来,在眼前晃,直晃得心底如照进一缕晨光般地洞明、灿烂。——这就是水墨的精神;它与陶渊明的王维的诗李清照的纳兰性德的词,老庄的哲学,渗透于每一个国人血液里,深藏于国人大脑深处,无论你置身国内还是遥在海外,它都会在某个场合,在不经意间油然而生,滋润着你我的心田,寄托着咱们情思以及校正着咱们人生的路标。
因此,水墨事实上就是咱们精神家园。作为家园,它犹如一处宁静港湾,让你我从中得到休息,得到疗效。虽然这点对其它艺术方式来说,也可能做到,但绝对做不到水墨那般纯粹,那样慰贴之境地。对如此的家园,谁也尽可以用所谓的头脑理性,以舶来的外在价值观批它到体无完肤,但就在你作热烈批判的同时,你的心灵中某处,却在你自己都没察觉的状况下,已经叛逆你的理性而“暗渡陈仓”了;它一俟时间条件适宜,或者待你的人生真正成熟时,就会与你息息相通,及至融为一体。因为家,毕竟是你血脉所在,命运注定你必得回来。对此,廿世纪前期那些批评人士,后来几乎都来了个180度大拐弯的思想转变,便是前车;既使现在,愚人自己不知不觉玩起水墨,周围的画家中,就愚所知的也有好几个从原来西洋画转入水墨,都是好例子。虽然也不乏从水墨里转出去的,但其中有个现象,凡是从水墨转出去的,都是尚年青的,都由于名利,毕竟那太诱惑了;而从油画一类转入的,人生都有了一定阅历,看明白或看淡了名利,更多依从自我内心需要。而这,是否可以说,正是水墨(也正是中国文化)可以笑到最后的诡谲处呢?
愚因此始终不能理解,时下那些批评家指责的水墨与当代生活脱节,与当代艺术无关那番高论。诚然,当代生活是够喧闹、够繁复、够光鲜、竞争也够激烈,节奏更是够快的;然而,在这一切底下,却一直潜流着作为中国人也许特别强烈的对单纯、宁静、和谐的渴望之河。这样一条潜河正是与水墨精神息息相通,哪里有脱节?在此语境里,以水墨方式再表达之,哪里又与当代艺术无关的?当然,有批评家非得要将当代艺术唯我独尊为“社会学”意义的、还非要有“批判性”的——这样一条估模只有三寸板宽的独木桥上,水墨是无法挤上去。可水墨,它不正可以独伫于桥下,悠悠地瞧,瞧别人挤个没完没了的闹景,多自在!
(2)适应与不适应
不过,好比世上事不可能全是空穴来风,造成长时期对水墨的批判,也不可能仅仅是一些人崇洋迷外,妄自菲薄所能简单定论。它是有原因,这原因将它置于整个社会大背景上察看,让人不难看到其中包含着的中国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一世纪的变迁和发展需要。众所周知,水墨的艺术方式,历史上始终就是士大夫阶层(即当时社会精英)的个人雅玩;以玩中表现自我的至高境界,一种摆脱了人生物累、欲累,可与天地同一鼻子出气的状态。它在长期发展中,从内容到形式,到一根墨线,一点一捺,无不贯穿这样方式。至于艺术还应有的促进社会进步功能,即种种“抓耗子”功能,如作为艺术品消费,艺术更重要的图像的、设计的、装饰的等作用,都与此无关或很少关联。但国门被打开后的中国社会无论自觉还是被逼,总是向前变迁和发展着,到现在,社会节奏加剧,所谓向现代化方向飞速发展;相应它就要求艺术(作为文化一种),也必须为这飞速发展服务。可问题又在于咱们这里的现代化,并不是从传统的文化母体里孕育出来,而是被外在力量强加而成的,原先文化并不与之搭界;这就使得水墨原先文化身份,很难承受这飞速发展着社会所要求的对艺术的日新月异要求;其不适应便愈发明显,于是,水墨一次次成为那些心急又敏感的“弄潮儿”或“时代儿”贬斥对象,似乎不可避免。
但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咱们倘如撇开艺术这类济世润民的“抓耗子”功能,毕竟它属于艺术的次要功能,但就艺术所以为艺术的最高层面而言,(那其实是人类之所以需要艺术的、形成艺术的原初点,亦可说是永恒点。)水墨仍然胜任,适应的。因为很清楚,在愚看来它就是自我表现。而自我表现,事实上存在着西方路数与我们本土路数两类。西方的那路,就象大家所见到的都以图像为基本方式,表现人生状态,喜怒哀乐及至时下强调的思想、观念。本土的路数呢?图像并不重要,它只是几类“程式”而已,但是在“写画”过程中留下的独特“踪迹”气象,才是重要的;进一步说它与具体人生状态描绘无关;有关的是在人生状态内敛后、以一定抽象的整体性笔墨“气象”所呈现方式。举例说,如廿世纪初“海派”的前辈画家吴昌硕作品的老辣、遒劲里所包含着木质之气;(这种木质之气,即体现着他个人审美之维,同样呈现出其人生总体价值取向。)“杨州八怪”里金农,在看上去一付笨拙相里所充盈着的金石之气;近代的黄宾虹,他利用宿墨与新墨创造出来那满世界的元享之气;还有那个嗜钱如命的俗老头齐白石,待他俗到头了,竟变成大雅的“老顽童”相;以及潘天寿人格里逞才和孤傲所形成画面“霸气”实是“纵横气”……。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气象”中的雅俗、正邪、清浊等等,当它们孤立出现,或说咱们单独观赏时也许让人没有多少印象,可是一旦将它们都置于一起,对比之间的呈现就强烈得多了。记得多年以前,中国美术馆与故宫博物院有一个书画合展,作品以明清为主,在明代许多作品中,一幅黄道周的行草大字所带出来的“气象”,竟让愚看到了某种“鬼气”。虽然,其鬼气现在想来可能有自我主观因素;因本人比较熟悉他身世,也特崇敬他抗清兵败要被砍头前一刻,还要做完沐浴、写字、作画——那作为中国文化人独特的泣鬼神、惊天地的潇洒之举。(但水墨气象里的“鬼气”确实是存在的;因为愚至少在前几年自杀的“新文人画”画家李老十、在他临死前作那些画里见过其森森的鬼气。不信大家尽可去一顾。)也是在那次,当愚走出展厅,随后在另一展厅里看到现在画院画家的一些作品,那里的“气象”就都是时下社会的流俗类了,如同现任的美协主席刘大为那满纸俗不可耐的水墨;没办法。
水墨的气象,其自身又有由低至高的多种层次。其最高级的,在愚看来正是元代文人画家倪云林表述过的“聊写胸中逸气”。这“逸气”既是逃离龌龊浊世的理念之气,也是过滤了种种火气,纵横气,得天地静气,正气之气;换句话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味”的,那种冰清玉洁之境界。相对于时下有批评家提倡艺术观念性,强调对现实社会学意义上质疑,(它的前提其实还是期望以此能带来更美好、合理社会。)“逸气”所包含的观念性同样包含质疑,但它是大质疑了——针对着整个人类社会不可能的合理性!因此人只有逃离,逃往天地中求得静气。不过,在作品里能达到此极高境界,在咱们的艺术史里确实凤毛麟角,除了始作俑者倪云林自己,另一个只能是明末的渐江和尚,再加半个“八大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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