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　起

　　2004年春夏间，为收集海外华人书画鉴定大家王己千的收藏轶事，在上海访问了他的忘年之交徐世平夫妇。话题之余，徐氏谈到他们在纽约书画市场购得李公麟人物画卷，听之虽如天方夜谭，但仍然顿生秋水伊人、望眼欲穿之感。

　　是年秋天，我去探望孙女小木头，在纽约小住时，趋徐府拜访。起始，他们给我看用现代技术放大印刷的画卷中一个人物，五马图中的人物立即映现眼前，我激动不已，脱口而出“李公麟！”及看到画卷真本，只见在高不盈尺的纸面上，绘制着已经世俗化了的各路神仙，或踏波漫游，或盘桓于松岩屿地间，神态各异，眉眼传神，生动妙极。描绘人物手脸衣褶、竹杖葫芦、岩石杂树、微波流云，都是轻毫淡墨，细若游丝，雅逸之气，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怕那缕缕“游丝”随风飘去。画的末端以劲遒的小楷署款：“龙眠居士李公麟制”，一派晋唐风致。

　　李公麟（1049－1106）以画人马为北宋一代宗师，史称人物出于吴道子而马足与韩相颉颃。于世所传真迹有《五马图》卷和《临韦偃牧放图》卷（藏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举办晋唐宋元国宝展时展出），这是学界所公认的。还有《孝经图》（藏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卷末有“公麟”款，《免胄图》卷（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虽有争议，仍被列为李公麟真迹。其他还有《龙眠山庄图》卷、《九歌图》卷（藏故宫博物院）、《莲社图》轴（藏南京博物院）、《莲社图》卷（藏上海博物馆），经专家鉴定俱为南宋摹本，是接近李公麟年代的早期摹本，应该说与李氏原迹相去不远。九百年来，流传下来的李公麟的作品（包括临摹）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件。今天突然又冒出一件李公麟的画卷来，被视之为“天方夜谭”或“白日说梦”，当然是在情理之中的了。当代陶北溟曾题“龙眠真迹”。陶北溟曾是故宫博物院书画顾问，题识在“乙亥”，时为1935年。1936年一位叫密林的作者又题诗两首，其一“逸趣横生笔一支，南沙名重虎头痴，当年幸际升平运，不向春风画黍离。”其二“金谷繁华久已芜，那堪依相画葫芦，吴宫花草飘零尽，肯绘流民郑侠图。”不用赘释，其意自见。

　　收　藏

　　这件飘零海外的李公麟画卷，十年前在纽约市场得遇徐世平。据徐氏自述：初见此画，内心充满诧异惊叹，首先想到的是明代白描高手丁云鹏，其白描师李公麟，可是再三地仔细察看，又觉得这画远远超过丁云鹏的水平，可谁会相信，在世上有九百年前的李公麟的真迹流落江湖而幸存呢？徐世平决定买这幅画。其夫人说你花这个钱买假李公麟做什么呀。徐世平说，第一，这可能是丁云鹏仿李公麟的作品，第二，这是一幅艺术性很高的人物画，不管是谁画的，起码我徐世平画不出，拿回去作学习的范本也好。走出古董店，徐世平对夫人说，我看也有李公麟的可能。四天之后，钱画两清，徐世平捧着画，夫妇俩直奔王己千家。王己千看了连称“好笔墨”、“无名英雄”、“是近来纽约市场最好的一幅中国画”，并向徐世平祝贺“恭喜得宝”。

　　本来这幅画可为王己千购得，但他失之交臂。王己千与古董市场相约要看十三件中国书画，此卷排在第十，看到第七件时，王氏要赴中文电视台采访而先退场，故未有缘看到。另一位是王方宇，他是专门收藏八大山人书画的收藏家，虽是有机会看到此画卷，因为卷首破损，画卷上人又极小极淡，没有购买兴趣。

　　王己千早年居上海时，与应野平、徐邦达有“海上三剑客”之称。20世纪40年代末定居美国，鉴定书画水准与徐邦达相左右，有着好眼力。所藏书画甚富，张大千的董源《溪岸图轴》及武宗元的《朝元仙杖图》，也为他购入庋藏。80年代徐世平赴美，携带吴湖帆后人一纸介绍与王氏相识，颇受一些香火的熏陶。王己千和此画虽失之交臂，但看过之后即拳拳于心，难以忘怀。时光流逝，经一年的酝酿研究，他终于在卷首钤下了“王季迁氏审定真迹”的鉴定大印，并作了三百余字的题跋，曰：“李公麟伯时，别号龙眠居士。其传世之负有盛名者，有五马图、临韦偃放牧图、免胄图、辋川图、孝经图等，此卷造形之准确，严谨生动，各具特征，与上述诸图相较，毫无逊色。现北宋乔仲常后赤壁赋卷，南宋梁楷黄庭经神像图卷，元王振鹏维摩石二图卷，明唐寅临李公麟饮中八仙图卷，仇英摹驴图卷，均为历代师法李公麟白描法之杰作，然皆不足与此图抗衡。此卷纸质细如蚕茧，阔狭盈尺，与北宋蔡襄书翰中所述澄心堂纸帖完全相符，亦为历代书画卷中所罕见。龙眠款书颇类唐薛曜风格。唯山石皴法在李氏存世名迹中尚未见过，可能为其生平画迹中之别格，其用笔之美妙，殊非庸手所能企及，当为知者所共识，固无需余之喋喋也。丙子初冬，世平砚弟见示，深庆眼福，爰志数言，归之震译。王己千时寓纽约之溪岸草堂。”

　　鉴　定

　　在三百余字的题跋中，王己千虽然没有明确写下“此为李公麟真迹”几字，但李公麟已呼之欲出。何况，他在画卷的引首已题写着：“李公麟海会图名迹”，前后相映，应该说可以一锤定音，此卷为李公麟的真笔了。

　　王己千题“李公麟海会图名迹”是有史可据的。据画史所载，李公麟的确画过海会图。王己千认为此图就是李公麟画的海会图真笔。上海博物馆书画部主任鉴定专家单国霖在鉴定此画时，定名为《四十五神仙图卷》，他在《〈四十五神仙图卷〉考》中写道：“若作更大胆的推断，它很可能是长期湮没于民间的李公麟《海会图》原迹。”

　　王氏题画卷的引首为“海会图名迹”，单氏推论可能是《海会图》原迹，都是在情在理之言。岳飞之孙岳珂在《史》中有《记李龙眠〈海会图〉》一文，文中所记：“垂老得匹楮，戏笔五百应真像，几年乃成。平生绘写，具大三昧，仅此轴耳。先君在蜀得之，母氏雅敬浮屠常椟致香花室中。”岳珂所记《海会图》画的是佛家五百应真，是立轴，此卷画的是神仙，是横卷，两者内容不相符。李公麟是否另绘有海会图，如果有，又是什么样子，我还没有看到别的记载。宋时杭州有座海会寺，是苏东坡等经常出入的地方，还留下不少诗文。李公麟的《海会图》画的是五百应真像，是不是就是海会寺？这只是我的猜测。这对讨论《四十五神仙图卷》（此为单国霖为此卷命名，余从之）是否是李公麟的真笔无关紧要。

　　画　风

　　是原创还是临摹，这是我们对《四十五神仙图卷》要进一步讨论的问题。打开画卷，只见卷首虬松绕岩，岩下水波微兴，三位仙人长袍广袖，踏波而行。一位头戴幞头，足踏如意；一位足踏竹枝，手持蕉扇，前面一位以薄如蝉翼丝巾覆顶的仙人回首相待，示意同行。接下来是广阔的水面，有十二位神仙结伴踏波浮向港湾屿地。有持羽扇，有肩挑花篮，有背葫芦，有持如意，其中一持葫芦者打开葫芦盖子，一股仙气冲霄而上，另一腰系葫芦者神色惊诧，双目注视，极为生动。一人已登岸，转身用花篮迎接他人。接下来是静静港湾屿地，怪石嶙峋，杂树生花，二十二位仙人，三人一组、五人成群，或攀危岩，或登怪石，或席地论道，或林中说剑，或山径独步，或静对大海。过了屿地，又是水面，一人赤脚坦腹，手持画卷，以枯槎作舟，泛浮海上，枯槎上还挂着葫芦，那葫芦里不知是酒、是药，还是仙丹？又有四人结伴踏波而行，向另一块屿地进发，岸上一人持竹杖相迎。持竹杖者背后，一人面海而立，似在静听，原来对岸有一仙人，坐在树上，右腿曲盘，左腿垂伸，短笛横吹。全卷以岩始，以岩终，山水人物相映衬，和谐自然，构思严谨，布局周密而完整。行笔流畅自如，毫无迟疑、犹豫、滞涩之感。特别是那情绪饱满、清空放荡的笔意，人物个性化的神情，是画家内心的抒发，有许多地方是极具情绪化的着笔，而不是刻意的描绘。此卷原创性特色昭然可见。

　　看到过《四十五神仙图卷》真本的画家，都有一个共同的诧异：细若游丝的线条是用什么样的笔画的？是一根毛还是两根毛？李公麟画此卷所用的线条，既不是“曹衣出水”，也不是“吴带当风”，而是他自己创造的游丝描。

　　宋人刘克庄的《后村先生全集》中记载：李公麟作的画“不施丹绘，而莹映巧妙，变化恍忽，观者莫知其所作如何下笔”。又云：“至龙眠始扫去粉黛，淡毫轻烟，高雅超谊。”宋人赵希鹄《洞天清录集》记载：“伯时唯作水墨，不设色，其画殆无笔迹：凡有笔重浊者，皆伪作。其余人物画像尤妙。”又云“李伯时，孙太古专作游丝描，李尚时有逸笔”。

　　宋人晁补之《鸡肋集·次韵鲁直试院奉议李伯时画诗》：“观鱼玄沙骨竦瘦，舟中渊明细若豆。”

　　宋人岳珂《史》记李公麟的《贤己图》：“纤态度，尽曲其妙。”

　　这些宋代人物有的和李公麟同时代，有的相去不远，他们都应该看到李公麟的画作真本，文中所记如“莹映巧妙、变化恍忽”、“淡毫轻墨”、“作游丝描”，舟中人物“细若豆”等，《四十五神仙图卷》的画风都与之相吻，使人感到他们题识的就是这个画卷。

　　比　较

　　李公麟的这种细若游丝的白描线条，和他的《五马图》等是有些不同，这一点和李公麟生活在同时代的苏东坡、黄庭坚都看到了。邓椿《画继》引用苏东坡在诗中写道：“龙眠胸中有千驷，不唯画肉兼画骨”；黄山谷写道：“伯时作马，如孙太古湖滩水石”，这些都说明他的笔力俊壮。李公麟画风的转变，岳珂在《史》中记载了张伯英题《海会图》的一段话：“有大居士号曰龙眠，得画三昧，始好画马，念念弗忘。有大比丘见而语之，由此一念，当堕马腹。于是居士然忏悔，乃于一切诸佛诸大菩萨而致意焉。端严妙丽，随会现形，皆得三昧。”李公麟的画的主题改变了，画风也随之改变，由俊壮变为纤细，画的人物也就“随念变形”了。《四十五神仙图卷》也应该属“随念变形”之作，至于有变无变，有法无法，有相无相，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了。

　　这种画风的变化，把我们比较熟悉的南宋梁楷和李公麟相比，还是可以得到启发的。梁楷师贾师古，贾师古师李公麟。梁楷是李公麟的隔代相传弟子。梁楷就有浓墨精笔的泼墨山水，也有线条细若游丝的黄庭经神像，李公麟既画俊壮如湖滩水石的马，又有细若游丝的白描神仙，两者的情况相似。如果把李公麟的白描《四十五神仙图卷》和梁楷的白描《黄庭经神像图卷》相比较，是否有着流风沿波之妙？

　　款　识

　　现在再来讨论画卷款识“龙眠居士李公麟制”书法。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说李公麟“博览法书名画，故悟古人用笔意。作书有晋、宋风格”。传世李公麟真迹《五马图》无款，《临韦偃牧放图》有款，题署“臣李公麟奉敕摹韦偃牧放图”，系篆书，固之无从对照。《孝经图》题跋中的文字对鉴别李公麟的款识有参考对照的价值。藏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孝经图》，董其昌题此图收录于《宣和画谱》，有毕沅的收藏印。美国的斑宗华以此作博士论文，论证为李公麟真迹，其中片段人物、器物与发现的北宋墓室壁画，具有共同的内容和时代风格。每段之间题写的古文孝经经文，书法古朴。两者相比较，可以悟一些共通的信息。其他如《莲社图》轴、《龙眠山庄图》、《免胄图》卷也都有题字，亦可作参考对照，笔意相近，明清时代的人是写不出来的。即使是乔仲常的《后赤壁赋图》卷，题写了许多赋中文字，也没有“龙眠居士李公麟制”的古意。如果说这几个字是假的，那李公麟的真迹又是什么？没有李公麟的书法可相比较，和同时代的苏东坡、黄庭坚的“近体”书风相比又如何？很清楚，苏、黄的书法缺少李公麟书法的古意。对李公麟的了解，前人比我们更深入，以《宣和书谱》记载，李公麟“书逼魏晋”及《图绘宝鉴》记载，“作书有晋、宋风格”，可以说这个题跋更符合李公麟的书风。

　　用　纸

　　和李公麟同时代的张舜民在题李的《阳关图》诗中有云“澄心古纸白如银，笔墨清轻意潇洒”，在书画鉴别中，画家所用的纸绢占附助地位，并不起决定作用。但澄心堂纸对鉴别李公麟的书画有着特殊意义。《四十五神仙图卷》即是用九张高不盈尺的澄心堂纸拼接而成，细观此卷，每张画面都是单独完成后再拼接，故在人物、山石、树丛、水纹的交界处，笔触并不相通。《五马图》也是由一张张纸拼接而成。而《临韦偃牧放图》则是用绢画成，这很符合元人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所记“（李公麟）作画多不设色，独用澄心堂纸为之，惟临摹古画用绢著色”。澄心堂纸坚腻光润，丝丝如茧，有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北宋蔡襄的书法《澄心堂纸帖》可作佐证。

　　澄心堂是南唐先主李升的堂名。当时李升命人在池州和歙州监造纸张，其纸坚滑如玉，细薄光润，如冰如茧，当时即久负盛名，因藏于澄心堂而名为澄心堂纸。澄心堂纸在宋代就极为珍贵了，宋人笔记有载：欧阳（修）文忠以澄心堂纸百幅贻（梅）圣俞，圣俞有诗，东坡有“诗老囊空不一留，百番曾作百金收”之句。足见澄心堂纸在北宋就弥足珍贵了。后又有人戏作一诗云：“九百山阴何敢望，澄心百幅亦应难。从今稍变欧梅例，一首诗须博一番。”清光绪间徐康在《前尘梦影录》中记，乾隆年间仿澄心堂纸多种，一种长八尺，阔五尺余，洁而甚薄，坚韧异于常纸，纸角有“仿澄心堂制”五字。另一种标有蓝绿小粉笺，方尺余，上有描金山水及花草，极工。角上印“乾隆年仿澄心堂造”小隶书朱文。与李公麟同代的周必大曾记李公麟“南唐李先主升四世孙，并登科，隐舒城龙眠山”（《周益国文忠公集》）。安徽省在文物普查中，发现舒城《李氏家谱》，与周记相吻合，李公麟为李升四世孙，是舒城李氏始族。李公麟和澄心堂有着这样的渊源，所以他作临摹时用绢，创作时“独用澄心堂纸”。由此，澄心堂纸也就可以作为鉴别此卷为李公麟的重要根据了。

　　契　合

　　现在，我们还需讨论《四十五神仙图卷》的山水树木等背景。王己千在题跋中说：“惟山石皴法在李存世名迹中尚未见过，可能为生平画迹中之别格。”从画面的山石皴法来看，多为小笔钉头皴和折笔皴，树干纹理的勾划和俯仰转折之态、树头都圆蓬蓬的有立体感，应该说都具北宋画法的特色。树叶用的更多的是点叶法，但也用夹叶、勾叶法，都缜密工整，颇具装饰味。李公麟的山水历来称“潇洒如王维”，与王维《辋川图》相对应的是李公麟的《龙眠山庄图》，才真正是李公麟的山水，无法想象其真实风貌。笔者查阅了宋人对《龙眠山庄图》题跋三种，都没有具体介绍此图的技法，只有宋濂写道“伯时既归老，隐龙眠山岩壑洞间……尝为此图以写其徜徉之趣。”（《宋文献公全集》）从此文字中，可见其山水有着潇洒之风。《临韦偃牧放图》是有衬景的，群马是工整的着色画，而那些山坡树木，却是草率简略到仅是一些空勾的轮廓，而这些轮廓的线条，是粗毛而带飞白的干笔，是他自己的创造，了无唐人的情韵。宋人摹的李公麟《莲社图》中的山水，李公麟的嫡系乔仲常的《后赤壁赋》，元张渥《九歌图卷》衬景也属于空勾的形体。《后赤壁赋》分段叙写，画面安谧而宁静恍忽，以白描手法将人物环境细致地描绘出来，简洁而富有拙趣，造型手法是典型的北宋格局。全画气势连贯，很有抒情意味，和李公麟的《四十五神仙图卷》在艺术表现上有许多流波相通之处。特别是《后赤壁赋》那条船上的小人物，对《四十五神仙图卷》更有参考价值。从宋人题李公麟的山水之作，可以看出多为写生淡墨白描之作，写生的特点更为鲜明。苏东坡题《山庄图》：“山中泉石草木，不问而知其名；遇山中渔樵隐逸，不名而识其人。”黄庭坚题《憩园图》：“松寒风雨石骨瘦，法窟寂寥僧定时；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作无声诗。”黄庭坚题《严子陵钓滩》：“相江波上一丝风。”苏辙题《憩园图》：“留取长松待伯时。”米芾的《西园雅集图记》等，都可看出《四十五神仙图卷》背景山水的表现方法，和宋人对李公麟山水的题记的诗文可以找到契合之处。

　　说　法

　　把宋人对李公麟山水人物画的题跋和《四十五神仙图卷》相比较，应该可以说它是李公麟的真迹了。也许有的鉴赏者认为不是李公麟真迹，那么它与李公麟相去又有多远呢？

　　这卷湮没尘世间近千年的佳作，不应该再湮没下去，用当今流行的话，应该给它讨个说法。因此，我建议徐世平夫妇将此卷用现代技术精印出版，让更多的书画研究者看到她的庐山真面目，参加讨论，发表意见，以定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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