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我们来看大屏幕上的这件瓷器。这件瓷器非常有名这件瓷器叫做元青花鬼谷下山,在2005年7月12日这一天它在伦敦佳士德拍卖行上拍出了世界器物拍卖史上的最高价格记录,折合人民币2.45亿元。在以前一些其他的节目当中也有专家跟我共同探讨过这个瓷罐为什么这么值钱,告诉我说第一因为同样的器物全世界存世的只有八件,再有一点它上面绘制的是人物图案,很符合西方的审美观点。因此在伦敦它能拍出如此之天价,但是2005年3月份的时候,在我们国内的一处地方,也爆出来了一批天价古瓷的现身,由此引发了一段尘封的故事。
2005年3月的一天,几个人拿着家传的古代瓷器来到镇江市博物馆,准备无偿捐赠。
向家林:2005年3月份我就跟我爱人研究商量,我说这样,我说作为我们是一个镇江人,镇江博物馆的新建,我们送几件东西,无偿的送几件,一件是北宋白釉印花葵口碗,第二件是盖罐,它是紫定盖缸,第三件是尚药局,有尚药局款的盖子上面是龙纹的药罐,第四件是个小盏,里面印的是莲花、莲花瓣、四件东西。
据捐赠者向家林介绍说,他的这四件瓷器不仅是著名的宋代五大名窑之一定窑所产,而且是难得一见的贡瓷精品。
穆青:这个定窑就是对河北省曲阳县涧磁东西阎川这一带古代窑址的称谓,统称就叫定窑,定窑它主要是以烧白瓷为主,应该是河北最著名的一个白瓷窑场,也是中国北方一个代表性的典型的白瓷窑场,它的品质和质量应该说都是最好的。
要说定州瓷的瓷器,历来都被收藏家视为珍品,所以说很多人都非常喜欢定瓷。我们也都知道,中国宋代的时候有五大名窑:官、哥、汝、定、钧,定州瓷就排列其中。说到人们对于定州瓷器的喜爱,我们可以说一下乾隆皇帝的一些往事,乾隆皇帝这个人本身又喜欢写些诗文,又是一位大收藏家,所以他对定州瓷是青怜有加,他认为定州瓷是瓷器当中最好的。于是每天把玩欣赏不够,高兴了之后还会为它赋诗一首,到了后来,觉得这样也不过瘾,就命令宫内造办处的能工巧匠们用金刚钻把他写下的诗文直接刻在定州瓷上。那从乾隆皇帝对于定州的喜爱上我们也不难看出定州瓷的工艺精良,不难看出它的难得一见了。所以说定州瓷在市场上的价格非常高,拍卖场上少则几十万元,多则成百上千万。2000年在香港佳士德拍卖的时候,一件定州瓷的剔花瓶拍出了一千万元的高价,那个时候就已经轰动天下了。可是定州瓷它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价格呢?
定窑在历史上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它以白净莹润的釉色,简洁素雅的纹饰图案,独具匠心的造型特点,一直受到各国收藏家们的追捧,即将捐赠的这四件瓷器无论从造型、釉色、或者刻花上来看,每一件都算得上是质量上乘的陶瓷精品。对于如此珍贵的捐赠,镇江博物馆十分欣喜的答应下来并准备为此举行一个隆重的捐赠仪式。
向家林:馆长当时一口同意,对我讲好,这个没有问题,这个钱向先生我们来出,这个钱我们出的起的,他说开个会嘛请专家来,一切费用包括差旅费呀什么的,大概有个十来万元钱,他当时说顶多吧一切费用包括礼品有二十万也就够了,我捐的这四件东西远远不止这二十万对吧。
就在捐赠仪式即将举行的前几天,向家林却突然做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
向家林:当时我非常激动,这个东西我现在我不赠了。
为什么向家林突然改变主意不再捐赠了呢?原来是镇江博物馆按照惯例对所赠瓷器进行了一次正式的鉴定。
向家林:他们描绘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在大厅里,放在地毯上,一看之后就讲全部是新仿的,就这么一句话。
秘藏多年的稀世珍宝转眼间变成一文不值的新仿品,这个鉴定结果令向家林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于是他愤怒的终止了捐赠。但事情却并没有因为捐赠的终止而结束,更令向家林难堪的是,他捐赠天价假古董的事被人当成笑话到处传扬。
向家林:我肯定是非常委屈的。肯定的你想,当然人家不可能当着面就指着我说,哎呀,某某人你怎么做这种缺德事啊,你怎么做这种蠢事啊,他肯定不会这样讲,对吧?只不过人家笑笑或者说哎呀,老向你好,听说你捐赠了?准备捐赠把东西给博物馆的,你说我说什么?而且人家那种笑,那笑里头就蕴涵好多,不言中了,我觉得一种自尊心上,无形的不应该造成的一种委屈,当时确实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
一生清名的向家林无奈的面对着各种流言蜚语,暗自决心一定要搞清楚人家鉴定这些瓷器是新仿品的真正原因,经过多了方解,他发现镇江博物馆怀疑这些瓷器是赝品的一个重要依据就是,所赠瓷器的出处不合常理。
主持人:为什么会说这批瓷器它的出处好像有点问题呢?因为我们刚才也说了在宋代的时候定窑已经名满天下,它所烧制的极品的,非常好的瓷器,那都是非王公贵族才能够享用的,一般老百姓你根本不可能用。那么后来历朝历代的宫室也都这么一代一代流传有序的珍藏起来了。所以说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定窑珍品都是收藏在国内或者国外的一些大型博物馆里的,民间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收藏有的,偶尔可能也就是从一些墓葬当中流失出去的。所以说一个民间的人士,宣称自己有大量的宋代定州瓷器,这一点的确让人觉得有些不合理,而且向先生提供的像捐出来的这四件瓷器,上面都有宫廷的御用题款,或者是很明显的龙纹装饰。龙纹装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是皇室使用的,老百姓敢使的话,那在过去就是杀头大罪,所以说这恐怕就是一批贡瓷专供皇家享用的。那么这么珍贵的贡瓷怎么会如此集中的出现在民间?这么漫长的历史岁月它又是如何平安的度过?又是如何转到向先生的手里?向先生一向名不见经传,怎么突然能够从自己的家中发现这么多的天价古瓷呢?下面我们来听听向先生叙述的一段十年前的往事。
1995年10月的一天,在古城镇江这座很普通的居民楼里,向家林的老岳父突然拉着一车东西从扬州赶来。
向家林:我说,哎呀,一看他那么多东西,当时他都把它捆好了,扎好了以后拿下来,里头都用草垫好的,搬来以后,我急急忙忙,我说爸你就在这儿玩一玩,我出去办点事,我马上就回来,他说不不不你忙你忙,我不要紧,我马上就走。
老人仅仅只在向家呆了十几分钟就匆匆离开了镇江。两个月之后,扬州老家就传出老人去世的消息,悲痛不已的向家林夫妇简单处理完丧事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谁也没有想到,老人临终前的那次镇江之行竟然会在十年之后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主持人:向先生说当年老人家一共是带来了十四个大箱子,总共是八十四件定州瓷器,那么向先生挑选出了四件,要捐给博物馆,虽说每件价格据说都要超过百万,但是他一点都不心疼,因为他还有一件特别珍贵的,镇家之宝,那是什么呢 ?请看大屏幕:就是这件宋代定州瓷器孩儿枕。那个时候的枕头都是这样,这已经算得非常精美了。如果说搁在过去,像咱们这样的人,估计也就枕两块砖头瓦块 或者削块木头就算不错的了。瓷枕头已经是非常好的一种享受了,虽说它是一种民窑产品,而且我们在后来对于定窑一些遗址进行发掘的时候,发现了大量的孩儿枕的碎片,但毕竟存世的实在是太少,据说全世界一共三件,不包括这件,北京故宫台北故宫各藏了一部分,所以说它的价格肯定会非常的高,如果向先生这件是真的话,那绝对会轰动收藏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邻居们听说了向先生要把四件价值百万元的瓷器捐献出来,当时觉得很奇怪,向家一向生活并不是那么宽裕,怎么能够这么大方呢?实在是个大傻瓜。
向家林:我不傻!我很聪明,为什么我要给国家?我切实的知道这批东西的珍贵性,它不能再失落,再流传到海外,我是一个人,我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至少我有一点良心。
在收藏界,认定一件器物是真是假时非常重要的一项参考依据就是它的身世来历,是否真实可信,而向家林所说的这个故事,因为岳父已经过世无法查实,所以许多人都对这个故事表示怀疑,但是让人无法否认的是,向家所藏瓷器无论是从釉色、造型、还是刻花这些瓷器最基本的特征上来看,它们每一件都是定窑之中的珍品,特别是这件最受向先生珍爱的孩儿枕,更是精美绝伦。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解开人们的疑惑,向家林决定自己去找权威专家进行鉴定。
向家林:我一定要把它要弄个水落石出,弄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这不是对我个人负责,也不是对藏品负责,我觉得是对国家负责。
不久,有关向家家传瓷器真假的事就被当地媒体报道出来,引起了许多读者的浓厚兴趣,人们不仅想知道他的捐赠行为到底是真是假,更想知道他的藏品是否就是稀世珍宝宋代定窑,甚至有人按照古玩拍卖行情估算出这些瓷器的亿万身价。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拍卖发财的向家林此时只想尽快洗清自己的不白之冤。为此他反复查阅国内外各种有关瓷器的资料,四处寻访定窑瓷器方面的权威专家。一天他从一本书上看到一位陶瓷奇人陈文增的介绍之后,就立即带着四件捐赠未成的瓷器还有他最钟爱的孩儿枕来到千里之外的河北定州。
陈文增:他到我家里来,我正在家里写字,写书,后来他敲门过来了,一看是向先生,哎呀我说你怎么摸到这里来了。
向家林:我想陈文增他毕竟是陶瓷界的工艺大师,用他工艺大师的这么多年的经验,制作定窑复制品的经验,来看待我这批东西是复制品新的呢?还是老的,是赝品呢还是真品,另外一个就是它的艺术价值以及经济价值究竟是达到多少,那么至少我有一个参考数据。
陈文增是国内著名的陶瓷工艺大师,苦心研究定瓷工艺30多年,不仅对定瓷的各类造型和制作工艺特点非常熟悉,而且一直亲手制作定瓷,一些优秀作品,被国内外收藏家争相收藏,是众所周知的定瓷工艺大师。行内许多人都愿意拿着自己收藏的定窑瓷器请他鉴赏,陈文增也因此见识了不少的定窑珍品,当向家林把他的藏品摆出来的时候陈文增被眼前的这个作品深深震撼了。
陈文增:我看到它的造型,看到它的花纹,它的刻花,它的刻花艺术我很震惊,而且烧成釉色也是非常到位,也就是说这一件非常精美,可以说是宋代定窑精美之作,在我过目的一些古定窑陶瓷当中,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尤其是它的刀法刻花,它是绝绝对对真真切切是宋代定窑的刻花刀法。
如此精美的制作工艺,令这位工艺大师爱不释手,每一件陈文增都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陈文增的态度给了向家林极大信心,一些人闻讯后纷纷要求高价购买。
向家林:有些有钱的大款就讲了,这些东西要是对的,怎么样我要高价,你问向先生卖不卖?我买,拍卖行讲了,这个东西怎么样我们要来拍卖。
虽然有人出高价愿意收购,但向家林却并不愿就此出手,因为他心里早就另有打算,如此珍贵的瓷器绝不能流失到市场上而应该属于民族属于国家他还是一门心思要把这些瓷器无偿捐赠给国家但是要想实现这个愿望却并不是那样简单容易。
主持人:有虽然向家林先生的收藏已经被著名的工艺大师陈文增先生肯定了,但是还是有不少朋友说,虽然从器型还有做工技巧上来看,有可能是真的,但不敢保证它是不是后人高仿出来的。为什么这么讲?我们都知道,无论是瓷器无论是青铜,无论是字画,作为一种古董它具有极高的价值,尤其是收藏价值和经济价值,在这种巨大的利益驱使之下,很多人肯定愿意出去仿造而且仿的手段是越来越高,让人真假难辨,很多专家学者、收藏大家往往都会有打眼的时候,更不用说普通的收藏者了。另外这些仿造的技术不断的花样翻新,往往让我感觉到鉴定的时候,变得很被动,照常理说,我们鉴定一件瓷器,首先要看看它的器型,找相关的资料,对照一下,是否流传有序,是否曾经落在谁的手里过,有没有相关的记录,确实存在过这样一件瓷器。再有我们要看它的器型,看它的艺术风格,看它上的釉色成分,看它的釉料怎么样,看它的烧造工艺等等。不过这些全凭着鉴定者的眼力,眼力不过关吃亏上当那就是吃哑巴亏,所以说随着现代科技的不断发展有人提出我们应该把靠肉眼的鉴定方法,和科学的方法结合在一起,我们可以用现代科技赋予我们的手段去检测它具体的化学成分,比如它本身的构造结构、结构成分,比如再可以检测它的釉料成分,然后我们再跟我们收集到的以前真正的那些古瓷器的相关数据进行对比,如果吻合,那就证明它是真的,如果不吻合,那可能就有问题,如果说把这二者结合起来,就能够基本上非常准确的对一个瓷器下判断,它到底是仿造的,还是难得一见的真品。
穆青:用科学的仪器做测试,形成一个科学的可用的这样一个数据库,来作为一个支持这样在测试起来呢,它的误差,它的失误相对来说就会少一点。
运用仪器检测瓷器成分因为误差小,主观干扰因素少,近年来逐渐被收藏界认可,为了给这些瓷器找到更具有说服力的证据,向家林再次带着六件瓷器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向家林:为了慎重起见,我要再送到国家博物馆,再进行做一个科学测试,看看科学对它测试有个什么结果,然后再结合这个结果,至少一条就是让我更加深层次的对这件孩儿枕有个确认。
2005年10月向家林来到中国国家博物馆。
姚青芳:我们这个检测原理呢就是用待测的样品,它测出来的成分和某个朝代的瓷釉的成分去比较,是一种比对法,如果它要符合某个朝代的,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它可能跟那个朝代的瓷器有关,但是假如它不符合那个朝代的,那它就有点问题了。
这些瓷器究竟是价值百万的稀世珍宝,还是一文不值的新仿品,向家林静静的等在检测室外。
向家林:我有一点我很自信,它结果是怎么样我觉得真的不过多的去考虑,但是我只晓得,这批东西我深深的了解,这批东西我对它已经钻研了十年,而且这些东西毕竟是请陈文增老师也看过了。
两个小时之后,白釉葵口碗的检测结果最先出来了。
姚青芳:它的氧化铝的含量是18.07%,它的氧化钙的含量是4.06%,可能性比较大,所以我给它写的是成分符合较好。
主持人:那么这个检测是怎么来的呢?中国国家博物馆在检测的时候,主要是提取这个釉料当中的十种物质进行检测,因为那个时代定州瓷的釉料大多数都是氧化铝、氧化锆,这种氧化物的成分,所以说只要把这些成分的数据搞到之后,再和资料库里的真正的数据一一对比,就能够看出它是否吻合。那么好这四件瓷器我们结果不提,接下来送来的宋代孩儿枕它的成分又会怎样呢?
这件精美的定窑孩儿枕究竟是不是轰动整个收藏界的奇宝呢?姚青芳仔细的检测着,认真分析提取的每项成分数据。
姚青芳:上回这个碗检测没有检测到氧化锌的成分,那么孩儿枕里面含有氧化锌,而且含量还不低,那么这就很明显的看出来这不是同一个朝代的瓷器,那么这个孩儿枕从我这里来说,应该它是现代仿制的。
一直将孩儿枕视为至爱珍宝的向家林,拿着检测结果,十分失望的离开了中国国家博物馆。
向家林:实话实说就是检测出来的效果我一点意外,我有一点意外,他认为氧化锌超标,按照现在他们测试科研单位的理论就是你超标,那么就对东西它的性质怀疑,我首先表态,它是代表科学我尊重它。
主持人:经过几个月的反复论证,现在结果终于出来了。虽然出乎向先生的意料 但是他觉得他为了追求这个结果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他无怨无悔。但是他也相信科学,相信这些数据他是真实的、客观、公正的。那么我们也确确实实为向先生感到一点惋惜,不过我们对他一开始要把这些瓷器捐赠给国家的初衷感到由衷的敬佩,向先生自己也说了,这批瓷器作为他岳父的遗物,他们一家人不管它的价值如何,还会继续的永久的珍藏下去,而且作为一个局外人,我们也认为,这些瓷器抛开它的文物价值之外,它的做工,它的收藏价值,还是很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