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品市场狂飙突进般的上涨行情使一种声音迅速演变成了一场辩论，参与的正方和反方都论点鲜明、论据充分，看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而且最要命的是现在没有裁判能判谁输。

　　注意到2005年的中国艺术品市场年历上都写满什么了吗？是“创新高”、“破纪录”、一大堆在世和不在世的艺术家姓名及其作品名称，还有“泡沫”。

　　除了最后一个词，其它的内容与2004年甚至2003年都差不多，但正是最后一个词，也就是“泡沫”，才使2005年富于个性。

　　从1月到12月，甚至从去年底开始至今的每个月，市场上都充满了有关“泡沫”存不存在的争论，诸如“警惕火爆拍卖价格背后的泡沫”、“艺术品市场泡沫渐渐浮现”、“艺术品市场泡沫渐大”、“书画市场的泡沫现象”、“三五年内中国艺术品涨势依旧”、“艺术品收藏泡沫有多大？”、“我国艺术品拍卖要慎防泡沫”、“一种对艺术争食无餍的病态？”、“油画拍卖开始起泡？”、“油画投资狂飙突起短线炒作泡沫隐现”、“市场泡沫说引发警觉”、“艺术品市场会资金挤破吗？”之类。

　　参与这场大辩论的正方和反方都论点鲜明、论据充分，看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而且最要命的是现在没有裁判能判谁输，因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本身不仅是市场观察家，还是市场的直接参与者。
　　比如，今年的春季拍卖会结束以后，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的一位经理说：“许多人一见面就问我眼下的艺术品拍卖市场有没有泡沫，真是不可思议。现在是刚刚起步，哪有什么泡沫！”

　　但广东省收藏家协会主席、中华国际拍卖联合集团董事局主席、广东省古今拍卖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少湘却说：“我担心哪一天会被套牢。”

　　这不禁使一些投资者感到莫衷一是，他们搞不清楚前车之覆暂时还能在多大程度上被当作一面镜子。

　　中国艺术品市场的最近一轮上涨始于2003年的“SAR S”之后，尽管距现在只有大约两年半的时间，但从那时到现在，市场规模的膨胀速度简直飞快。据中国拍卖行业协会统计，2003年，中国内地各拍卖行共举办了171场艺术品拍卖会，总成交额为25亿元人民币（约合3亿美元）；而2004年，拍卖会达到了338场，总成交额也翻了一番，高达57亿元人民币。

　　虽然2005年还没有结束，但根据截至目前的粗略统计，各拍卖行仅秋季拍卖会的总成交额就已经超过了40亿元人民币，并且有几乎难以计数的艺术家以超过20％甚至200％的幅度刷新了自己作品的成交价格纪录，而原来的那些纪录大多都是2004年底或今年上半才创造的。

　　北京荣宝拍卖有限公司副董事长兼总经理王倚山说，这点成交额与中国的股票和房地产市场比微不足道。“现在的纪录可能只是新的起点，”北京华辰拍卖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甘学军说，“拍卖纪录（未来）会频繁地被打破。”

　　自从经济活动低迷的“SAR S”时期结束，也就是2003年6月以来，雅昌艺术市场国画400成份指数已从913点上涨到了目前的3420点，涨幅高达274．6％。油画100成份指数也一样，从1366点一路攀升到了3885点，上涨184．4％。

　　有机构分析，这种变动基本遵循了中国艺术品市场“五年一小涨、十年一大涨”的规律，而2003年恰好是一个向新增长期过渡的“时间窗口”。

　　“这种现象我早就预期会发生，”位于北京的云峰画苑董事长郭浩满说，“上世纪90年代初我就预测19世纪末到20世纪末的中国书画作品在21世纪早期会有很大的价值提升。”

　　郭浩满如此预测的理由是中国艺术品是世界最顶尖的艺术品种之一，但是最近100年的动荡摧毁了中国艺术品的市场价值。“我记得‘文革’刚结束时，齐白石和傅抱石的作品十多元人民币就能买到。”他说，“我当时就跟老婆说，这是把4000元一两的黄金卖5块钱，而黄金迟早要恢复黄金的价值。20世纪80年代这些艺术品的价值翻了10倍，但还是低得很，相当于把4000元一两的黄金卖500元，所以现在的行情从本质上来说是价值回归。”

　　郭浩满认为，中国艺术品在未来3－5年内将依旧保持目前这种涨势，并且会出现单价过亿元的作品。“还有10倍的上升空间。”他说。

　　然而至少在目前看来，实际情况是中国书画作品的价格超过5000万元就足以招致市场的质疑了。例如今年夏季在北京中邦国际拍卖集团有限公司以8030万元成交的张大千的《江山万里图》。

　　“简直是笑话。”一家拍卖行的艺术顾问说。

　　《江山万里图》据说是从香港征集到的作品，成交价几乎是张大千作品既往交易价格纪录的4倍。但迄今为止，被认为最权威的拍卖数据库雅昌艺术网没有收录该作品及其成交价。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古玩业协会理事朱浩云说：“如果真值那么多钱，卖家为什么不把它送到香港佳士得去呢？”根据以往的市场表现，佳士得（香港）有限公司的拍卖价格总比中国内地高。

　　《江山万里图》创造了中国书画作品的最高拍卖成交价。2004年，中国书画作品价格纪录的保持者是陆俨少的《杜甫诗意百开册》，成交价为6930万元，相当于作者原来纪录的17倍。

　　这个价格在当时也引起了市场的担心。有评论家说，陆俨少在中国美术史上的地位并不及傅抱石、潘天寿和黄宾虹等人，因此6930万元的价格人为炒作的痕迹较重。

　　但是《杜甫诗意百开册》的买家南京天地集团董事局主席杨休可不这么觉得。他说，现在即使有人出1亿元来买《杜甫诗意百开册》，他也不可能把它卖掉，因为他认为它代表了作者一生的最高艺术成就。

　　“依我看，”他说，“中国的艺术品市场至少在未来20年内不会出现泡沫。中国的艺术品可以买下整个欧洲。”

　　在泡沫论的另一些回击者看来，中国艺术品的价格现在涨得这么快的部分原因还在于过去涨得太慢了。“虽然艺术品市场在“SAR S”后价格翻了两三倍，但相对于以前20年的漫长过程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北京荣宝拍卖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刘尚勇说。

　　不过上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执行总裁范干平看到的是中国不少艺术品的成交价已接近或超过了海外市场。“这造就了一大批不懂行的投机者，而这些投机者往往是市场上的大买家。”他说。

　　中国股市的不景气和房地产市场的泡沫嫌疑已经使中国艺术品市场的投资者群体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中国收藏家协会会长闫振堂说，在该协会注册的5000多名正式会员中，企业家约占20％，但申请入会的企业家现在仍络绎不绝。

　　另外还有报道说，目前活跃在北京、上海的各大拍卖会上的新面孔，70％－80％都是民营企业家。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以前主要操持的是房地产或金融、证券业务。

　　在过去5年里，中国的股指下降了50％。

　　上海崇源艺术品拍卖有限公司的一位拍卖师说，今年早些时候，他在主拍一场拍卖会时发现场里有许多陌生面孔。“他们举牌毫不犹豫，有的干脆把手一直举在半空中。”他回忆道，有一幅起拍价超过100万元的拍品，在几轮竞拍后他果断落槌，但场内马上就有人大声抱怨：“榔头敲得太快了。”

　　今年8月号的《新民周刊》在一篇文章中描述了一位在上海东方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拍得一幅油画的买家。这位老兄付款时要求公司的工作人员介绍一下画家的情况，因为他对那幅画的作者一无所知。

　　“他坦言，当时之所以用3．08万元拍下这幅油画，纯粹是因为‘好看，画面上东西蛮多的’———这是一幅常见的街道雪景图。”这篇文章写道。

　　东方国拍艺术品部西画主管叶雯说，当时场内有许多投资客涌入。“从他们对油画几乎是不看作品而只看画家名头的样子分析，我感到这是一股资本势力。只有热钱才会这样急于寻找方向。”

　　“应该承认现时的艺术品市场与房地产市场一样，泡沫已经存在，”范干平说，“当一个市场过度繁荣和不少艺术家的作品价位一涨再涨到令人咋舌的地步时，冷静一些是应该的。当高潮迭起时，风险其实已经伴之而来。”

　　在其他一些观察家眼里，中国艺术品市场已经泡沫四溅的帮凶还有一些鉴定家和媒体。比如，有的美术史论家明码标价，书画作品无论水平高低，只要出钱就给写评论文章，而一些专业媒体则以每版6000元的价格宣传书画家，也是不问作者水平高低、作品艺术质量如何。

　　雅昌艺术网项目经理牟卫东认为，这使一些当代中青年书画家作品的价格已经超过了明、清和现代一些名家，违反了正常的收藏规律。“美术评论界在不到30年的时间内，为中国书画市场凭空造就了许多第一、大师。当今的中国书画艺术领域真有这么多高水平的大师吗？”他问道。

　　范干平担心，中国艺术品市场行情上涨的速度被如此人为加快会重蹈1990年代末期的覆辙。在1990年代末期，中国发展了仅仅几年的艺术品拍卖在经历了一个高潮后就跌进了低谷，其结果是不少拍卖行转业，艺术品拍卖活动减少，艺术品价位趋于平稳。

　　熟悉日本泡沫美术的日本华裔建筑及艺术评论家方振宁也提醒中国的艺术品市场警惕陷入日本那样的美术泡沫。日本的美术泡沫发生在1990年代初。当时的典型例子是，一家企业以8000多万美元的价格买下了凡·高的油画，但结果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尝到了贬值一半的苦果。

　　但是方振宁同时表示，“市场泡沫化”与“市场中存在泡沫”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存在泡沫无碍于市场整体的健康发展，而只要发展潜力尚存，市场泡沫化的论断就不成立。

　　“中国艺术品价格飙升的合理性因素仍是主要的，”他几个月前在一家书画月刊上撰文道，“与2004年5月5日纽约苏富比1．04亿美元拍卖成交的毕加索《拿烟斗的男孩》相较，则中国艺术品的价格想像空间无疑又被进一步地打开了。”

　　然而上个月，位于北京的《新京报》发表了一篇措词尖锐的评论文章，其中写道：

　　“我们常常以西方的标准来参照中国的艺术品市场，其实，凡·高、毕加索的价格关我们什么事。现在的情况是社会上的少数庄家积累了大量筹码在房产、股市、艺术品市场等各个资本市场兴风作浪，做成一派繁荣景象，居然我们的部分媒体还弱智地充当起吹泡泡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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