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问家周绍良的几件小事
http://www.socang.com   2006-05-08 09:55   来源:
    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周绍良先生已享冥福了。笔者有幸在周先生身边工作数年,亲炙教诲,获益良多。
  
    周绍良先生(1917.4.23-2005.8.21)是著名的佛学家、敦煌学家、红学家、古代文学家、收藏家和文物鉴赏家。祖籍安徽省东至县,出生于天津,系著名实业家周学熙长孙,父亲周叔迦是著名佛学家,堂兄周一良是著名历史学家。周先生上世纪30年代师从古文字学家唐兰、文史学家谢国桢、历史学家陈垣等先生,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学习和研究。新中国成立后,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典文学编辑室编辑,1980年担任中国佛教协会佛教图书文物馆馆长,1981年任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顾问,1986年被聘为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1987年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及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长。周先生还是第七、第八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委员会委员。
  
    作为一个收藏家,周绍良先生有着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1961年6月,他将收藏的6000余种珍贵明清版本小说捐赠天津图书馆;1979年3月,将30件书画捐赠北京故宫博物院;1991年将重金购买收藏的50多部《明大统历》低价转让北京图书馆;2002年5月,又将耗半生精力收藏的2600多件唐碑拓片转给国家图书馆和天津图书馆。
  
    周先生终生笔耕不辍,著述有《敦煌变文汇录》、《敦煌文学刍议》、《敦煌写本坛经原本》、《绍良丛稿》、《红楼梦研究论文集》、《百喻经今译》;合著有《唐代墓志汇编》、《唐代墓志汇编续集》、《红楼梦书录》、《古典文学研究汇编·红楼梦卷》、《敦煌变文论文录》、《敦煌文学作品选》、《近代文论选》、《唐传奇笺证》、《资治通鉴·唐纪勘误》、《曹素公制墨世家》等。
  
    接触周绍良先生是在1985年,那时我到中国佛教图书文物馆工作。在周先生指导下参与整理北京房山云居寺石经拓片。周先生认为现存云居寺的《千人邑会碑》对研究辽代佛教史和云居寺刻经很重要,令我琢磨琢磨写篇文章。领命后我多方搜捡古籍,与拓本对勘,才发现历代诸书著录的碑文,各有异同,甚至妄有增减,错讹之字颇多,如《日下旧闻考》引《房山县志》、《畿辅通志·金石略》、《辽文存》 ,乃至《全辽文》等均如此。我逐字抄录碑文,对涣漫不清的字句与诸本校勘,仔细辨认。这次整理的碑文,我认为应是最准确的了。
  
    《千人邑会碑》实际上是两篇碑文,即《重修范阳白带山云居寺碑》为辽代王正所撰,另一篇为《重镌云居寺碑记》为燕京悯忠寺抄主无碍大师的笔受弟子沙门智光所撰。两篇碑文共刻在一面,但《畿辅通志·金石略》的编纂者可能没见过原碑,误认为这两篇碑文一篇刻在碑阳,另一篇刻在碑阴。
  
    据《重镌云居寺碑记》可知,《重修范阳白带山云居寺碑》最初为辽应历十五年(965年)王正应云居寺主持谦讽和尚所作,后因兵火伤缺。及至统和二十三年(1005年)又由王正之子王教出钱,由智光和尚将原碑文重镌上石,又在其后刻上了《重镌云居寺碑记》。在前一篇碑文中有“天顺皇帝御宇之十五载,丞相秦王统燕之四年”一句话。即辽应历十五年(956年)王正应谦讽和尚所作的,内中的秦王应即高勋,时任南京留守。清初著名学者朱彝尊(1629-1709年)考证秦王为南京留守耶律重元(见《曝书亭记》卷五十一),但据《辽史》耶律重元在太平三年(1023年)始封秦王,上距应历时代已有六七十年,事迹相差甚远,已不相及,当代史家陈述先生《全辽文》已指出其误。
  
    由于捡核出诸种文献对此碑文抄录和考证的借讹之处,特别是朱彝尊考证秦王高勋的疏误,我有些一得之功的自满,在这篇考证文中我对朱氏批评道“不知何故,谬误至此”。
  
    文章写毕请周先生过目,先生对这句批评朱彝尊的话大为不满,严肃地说:“怎么可以这样批评古人呢?古人写文章有错误也是在所难免的!后人订正古人的疏漏是正常的事,不可以用这种尖刻的语言批评古人。”几句话使我惭愧不己。周先生是个温厚长者,宽于待人,不论古人今人都宽容相待,从这件小事上也可见周先生博大胸襟之一斑。
  
    这篇考证文章我确实下了大功夫,抄录了数百张卡片,几易其稿,再次请周先生过目。周先生阅后说:“我怎么看着像读章回小说似的。”原来我过多地着眼依据辽史记载的宫廷人物的内部倾轧事件,有相当的推测和联想的成分,这实际上已背离了碑文撰者的本意,有些大概是撰写者也没想到的问题,考证过头了!
  
    周先生看出我的思路定型,一时不易摆脱旧框框,干脆将稿子留下,亲自操刀。二三天后,还给我看。毕竟是文坛老将的大手笔,文章面貌焕然一新,但用的还是我原来的大体结构和基本素材,将离题太远的故事统统删去,在考证字句上更加准确和精练。周先生认为这篇文章写的不错,亲自推荐到《文物》杂志。我意署上周先生名字,周先生坚决不允。那时《文物》编辑石继昌先生尚在世,编辑此文刊出,这是我在《文物》杂志发表的第一篇文章。
  
    通过写作这篇论文,我在学术的研究方法上有了重大突破,在对待前辈和同仁的研究成果上懂得了尊重和谦逊,深受教益。周先生尊重前辈,奖掖后人,具有真正学者风范。
  
    联想到当今有的年青学者容不得古人和先辈犯错误,不是平心静气的指出疏漏之处,而是冷嘲热讽。先贤巨匠也有疏忽之处,但瑕不掩瑜; 另一方面,有的老一代学者对后学晚辈不是满腔热忱,甚至怕后来者居上。周先生为我们在这些方面言传身教,做出了表率。
  
    我在整理明代末期的方册刻经《嘉兴藏》时,遇到版本上的不懂问题,就将这页书打开,然后漫卷着到周先生办公室请教。周先生见我这么漫不经心地卷着线装书,生气地说:“这几百年的古书怎么能这么随便地卷着拿着啊?”我第一次看到周先生生气,连曰:“是是。”
  
    上述两件小事足可看出周先生对待古人,对待古代文化怀有深厚的感情。记不得谁说过,人每天都应怀有感恩之心,感谢我们拥有的一切。而周先生正是对古人,对古代文化,对同行,对晚辈,都怀有一颗宽厚仁慈的心。
  
    周先生学富五车,他是敦煌变文研究的开创者,在古代典籍研究、古小说研究、红楼梦研究,乃至古代墓志、古墨收集和研究等方面都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果,随便举出一项都是大家。如《敦煌变文汇录》为世界上第一部变文类材料总集,《红楼梦书录》、《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均与朱南铣先生合作)、《红楼梦研究论文集》为红学研究者必备之书。但周先生又极谦逊,从不提自己的成果,每出一书,必送我一册。每当我领受先生新著,赞叹先生的成就时,周先生总是发自内心的摇头摆手说:“片儿汤,片儿汤,都是哄人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周先生在学问上仍然自认为是沧海一粟,他对自己学术成就依旧深感不足和不满。以我的浅薄学识根本没有能力评论周先生的学术成就,我只能回忆一些点滴小事以窥周先生博大学识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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