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绘画名家辈出，名品如云。这些作品当年许多是帝王私藏，大众无缘相见。遗憾的是，这一局面至今没有根本改变。

    2004年11月27日，悬挂于中国美术馆内的法国印象派51幅名画度过了在北京之行的最后一天。马奈的名画里吹短笛的少年冷静地打量着依旧如潮水一样涌来的观众。此前一天，中国美术馆首次通宵开放，观众高婕在留言板上写着：“现在是22：46分，我感到很累，但仍不想走，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恐怕再无缘见到这些伟大的艺术作品了。”

    “中国的美术爱好者太可怜”

    看着那些彻夜观看名画的美术爱好者，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中国的美术爱好者实在太可怜了。”西方名画对于中国观众来说真是难得一见，或许情有可原。但是你想看到中国名画特别是中国古代书画中的代表作又谈何容易。2004年11月12日，辽宁省博物馆为庆祝建馆55周年而展出《清明上河图》，4万多观众不惜花上几个小时排队观看。与之相比，中国历史上最“奢华”的一次名画展览，举办在2002年11月30日上海博物馆建馆50周年的时候，上博召来故宫、辽宁省博物馆所藏晋宋元72件书画精品在上博展出，上博被人潮在寒风中围困整整36天。

    人们对名画表现出强烈地渴求，但大多数人只能通过画册了解名画。还有一种现象：2004年11月在北京嘉德和翰海的秋拍上，三天预展期间，每天来看拍品的人摩肩接踵，一位看展的李先生说：“来看拍卖会预展，不是为了买东西，主要是想看看这些艺术精品，像清宫旧藏乾隆御题《兰亭序》缂丝长卷、徐扬的《南巡记道图》等书画精品，你就是去博物馆也看不到。”李先生的观点其实代表了很多人的心态。在博物馆看不到，拍卖会反而成了美术爱好者艺术教育的重要场所，但是任何人都不会否认，拍卖会上待价而沽的绝大部分都是画家的日常作品，那些呕心沥血的思想结晶，那些灵感之下的神来之笔，在拍卖会上并不常见，况且，拍卖场上还有真伪存疑的作品。

    故宫博物院是目前国内收藏中国历代绘画作品最多的文化机构。据了解，故宫的藏画5万件，其中有近千件是国家一级文物，元代以前绘画精品就有400余件，不但数量居全国各博物馆之首，而且还几乎囊括了中国绘画发展各历史时期的名家名品。一位文博专家曾说，如果将故宫的藏画依次展开，就是一部几乎完整的中国绘画史。但你到故宫却看不到这些，稀世之珍的孤本真迹、美术史上大师巨擘的绝品之作，大多都躺在故宫恒温恒湿的库房里。记者登陆故宫的网站，上面写着：“这些蕴含着巨大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的绘画精品将会在网上奉献给艺术爱好者。”这是人们了解中国名画的主要途径。

    没有完整的美术展示体系

    如果说中国人从历史上就不喜欢美术，或者说中国没有优秀的美术传统，许多人一定会拍案而起。但是在北京，你却无法找到中国美术发展的完整历史。中国美术馆从名字上看应该是实现这一功能最权威的场所，但是如果你抱着这样的目的前去，一定会大失所望。因为你只能看到远至清末民初、近至当代的绘画作品，其中1949年以后的美术作品占了大部分。一位业内人士说：“作为中国国家美术馆，它的收藏定位是近现代优秀美术作品和民间美术作品，不用说这些藏品反映不出中国美术发展的完整历史，就是一些近现代的优秀作品也不在美术馆。”

    中国美术馆现收藏近现代各类美术作品6万件。从展览内容上看，那些优秀作品的常设展只占全部展览的37％，其余部分用于国内外艺术团体和美术家个人的美术展览，这些展览不满的时候，展厅就空空荡荡。国家美术馆所展现的这样的氛围，的确无法令人感到这是一个热爱美术或者有着深厚美术传统的国家。

    展示功能相对完善的也许是上海博物馆。该馆藏书画作品不是最多，但却是国内展示古代书画最多的博物馆。人们来到上博，在它1200平方米的展厅内，能看到陈列的历代绘画精品120余件，从唐代至近代，各种绘画门类相对齐全。参观者可以感到博物馆在尽力描绘出中国美术的发展脉络，但120幅作品能表现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法国、英国的美术展示体系令人羡慕不已。巴黎有卢浮宫博物馆、奥赛美术馆、蓬皮杜艺术中心三大世界驰名的美术机构，而且分工明确。卢浮宫收藏展示的基本上是17世纪以前的美术作品，奥赛美术馆以18至19世纪为重点，蓬皮杜艺术中心则让20世纪的各种美术流派荟萃一堂。至于展品数量，有人作过一个统计，你如果在每幅画前停留一分钟的话，参观完卢浮宫需要4个月时间。同样，伦敦有国家美术馆、泰特不列颠美术馆两大展馆，完整展示12世纪至今的绘画作品。其中英国国家美术馆收藏绘画120万件，拥有硕大的展馆90多个，数千幅作品完整表现着西方绘画的历史沿革，而且是免费开放。

     这样的比较也许是不切实际的，因为那些国际著名收藏机构在一定意义上是在收藏展示世界文化精华。但是，中国的收藏机构连展示最基本的中国美术发展的大致脉络都做不到吗？

    中国书画过于脆弱了？

    有一种说法阻碍了这种展示——保护。中国书画以纸、绢为基本材质，“绢800年，纸1000年”，相比西方绘画的材质，更加难于保护，因此对外展出必须慎之又慎。

    2004年11月25日，记者亲历了首都博物馆的文物修复过程。在首博的修复中心，一件清朝乾隆年间的宫廷画正在修复中，修复师将上等安徽宣纸剪成1厘米宽的纸条，一条条地覆盖住画面上近百道裂痕。“清代的宫廷画距今三四百年的时间，能像这样保存下来已难能可贵，更何况宋元古代书画。”首博文物保护中心主任刘树林告诉记者：“书画的保存最重要的就是温度和湿度，温度要达到22℃，湿度要保持在60％左右，温度过高纸纤维就要裂，湿度过大纸张就会发霉。这样的环境在修复实验室里靠中央空调等设备容易控制，但展厅就很难做到了。因为展厅环境还会随着参观人数的变化而改变，国内能做到展厅内恒温恒湿的博物馆并不多。至于国际先进的对包括参观者在内的整体环境的除尘、除菌设施，我们更加不具备了。”

    上博书画专家钟银兰、单国霖认为，尽管上博采用的是恒温、恒湿、冷光源等现今国内最好的文物展览与保护技术，但由于晋唐宋元书画的年代太久了，纸、绢质地脆弱，长期公开展示，多少都使文物受到损害。即使是上博有好的展示环境，也要每隔半年更换一次。

    据了解，目前中国最好的博物馆是故宫，它的地下库房价值3亿元，这样一大笔钱用来保持它14℃至17℃的恒温和50％至55％的湿度。这还仅是打造一个库房的代价。如果想让全国1500座博物馆从库房到展厅都达到恒温恒湿的状态，资金需求量很大。国家文物局博物馆处处长周明告诉记者，只有那时，才有条件常年展示中国的名画。

    八大山人是几个人？ 美术作品是人类思想文化的结晶，又是人类追求美的重要体现。可以说，只有面对一幅绘画真迹时，人们才能体会与大师对话，与前人神交，体味经典之美的妙处，再好的印刷品也无法实现这一目的。难道这一切真的都要等到中国1500家博物馆都有了恒温恒湿的库房、展厅才行？有人不解，故宫修复《清明上河图》时，把原画的一些重要内容删除了都可以，给公众看一看就这么难？这到底是国家馆藏还是帝王私藏？

    北京一位收藏家说：“唐代以前的作品的确脆弱而稀少，我们不指望随时能够看到，宋代、元代的你慎重也就慎重，但是明代、清代的呢？从文征明、唐伯虎到八大山人、扬州八怪，这些中国文化史上响当当的名号存世的作品并不少，拍卖会上每年都有，国家馆藏的就不能看？如果论年代，八大山人比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拉斐尔都晚得多，他们的作品随时都可以看，而且许多博物馆都可以看，免费看，这怎么说？”

    一位美术教育工作者对记者说：“普通民众获得艺术素养的培育途径就是这些日常的艺术展览，这种教育最直观生动。这能够提高国民普遍的艺术修养、培养出高素质的大众，这比培养艺术家更重要。”相比之下，在国外一些著名的美术收藏机构，那些成群结队参观的学生，那些可以随时在达芬奇、拉斐尔面前打滚的儿童可能无法意识到这种重要，但是一个民族的审美素养就在这种不知不觉间成长着、积淀着。

    曾记得央视一个著名节目里曾经给现场一位年轻观众出了一道题：八大山人是一个人还是八个人？观众回答是八个人。这位北京的观众一定去过故宫或者中国美术馆，设想一下，如果他看过一幅八大山人的原作，这样的笑话一定不会出现。这样的笑话，对于负有历史文化教育责任的机构来说，应该不仅仅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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