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浙江大学艺术系教授,巴黎第一大学艺术史博士,在绘画、艺术、文化理论等多个方面有相当造诣。主要著作《现代与后现代———西方艺术文化小史》、《民主的乌托邦》、《破解进步论》。新作《艺术的阴谋———透视一种“当代艺术国际”》今年9月将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
法兰西论坛的斑竹Don邀我去河清家中做客。河清留法十年,不仅法语精湛,并且著书甚丰,在学界颇有影响。今年是他第一次在杭州的时间超过巴黎,加上新书即将付梓,心情自然轻松,很有兴趣和我们这些年轻人喝着下午茶,聊一聊法国,还有他的人生经历。
素描河清
河清的家就在西湖边。房子不大,但风景独佳。河清平时会去西湖天地的星巴克坐坐,不喝咖啡,要一杯热茶,然后看书或写书。生活在西湖边,也是一种生活在杭州才有的惬意。为了专心写书,他在玉皇山脚下租了间房子,有时感到太寂寞了,便来星巴克感受适度的人境。
河清的案头放了一本陈丹青的《退步集》。他连连用欣赏的语调说:“陈丹青说得太好了,看看是俏皮话,但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其实他最佩服的学人是韩少功。同理,河清也并不困守书斋,前年他抨击央视新楼恶化景观的长文《应当绞死建筑师?》在坊间广为流传。他旗帜鲜明地提倡“文化民族主义”,但并不妨碍他欣赏原汁原味的法语小说,比如杜拉斯的《情人》。电影他尤其喜欢《天使艾美丽》、《樱桃的滋味》等。让他击掌叫好的中国电影要数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最后秋菊和村长都已经和解了,中国式的纠纷已经以中国式的方式圆满解决了,这时法院的判决来了把村长抓起来,这是对西方式法律的嘲讽。这部电影法国人绝对看不懂,这里有文化人类学的含义。”
人生就是那么奇妙,当初在临安农村当知青的河清,被推选为工农兵大学生到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学习。因为会拉二胡,分专业时老师就随手让他学了法语,而不是别的什么电子数学专业。这个偶然,决定性地打造了河清的人生轨迹。1987年,他作为公派留学生,赴巴黎第一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学习,获艺术史博士学位。1997年再度赴法,如此一共在法国待了十年。十年间,河清专心致志,写成四本高水准的学术著作。但他自认为还是很地道的中国人,尽管内心亦如年轻人般活跃。他穿的是麻纺中衫,喝的是绿茶,除了一口漂亮优雅的正宗法语,浑身并没有一丝法国味。
非主流观点
河清对时下正当红的一些当代艺术很不敢苟同。他看不起谭盾,认为所谓的“日常生活就是音乐”纯属胡闹,更不赞成中国在文化上的日渐西化。他认为,重新恢复中国人的文化自信心是当务之急。让他欣慰的是,1990年写成的旧作《现代与后现代》在香港、杭州、北京有三个版本,共印行了14000册。这本结构严谨、内容丰富的书也不乏Fans。河清到安徽去讲学,居然有人拿着摘录手抄本的《现代与后现代》来求教签名。一部十五年前的书仍在影响读书的人,令河清为之动容,亦觉得更有责任去写作。
e报:能介绍一下新书《艺术的阴谋》吗?
河清:二战以后,西方当代艺术走向把日常实物作为“艺术品”,最著名的就是杜尚的小便池。还有美国当代艺术教主凯奇搞过一个行为作品叫《4份33秒》,一个人在钢琴面前一动不动坐4分33秒,便一曲终了。
e报:那么您的观点是什么?
河清: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艺术。二战以后,美国人强行把世界艺术中心由巴黎迁往纽约。而混淆艺术和生活的界限,混淆各艺术门类的区别,正是美国人的两大法宝。我看美国人要到杜尚的坟头上去献花才对。因为杜尚是美国人发现并尊为当代艺术鼻祖。
e报:这和您先前驳斥进步论的观点一脉相承吗?
河清:所谓进步论,也就是社会进化论,以物质指标判定一个社会的先进与落后,尤其是内含一种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主义,造成了国人心中深重的文化自卑感,成了阻碍中国文化复兴的紧箍咒。现在就像陈丹青所直言,许多“改革”“创新”其实是美国化,万事皆以美国为标准,文化上自我殖民。
e报:您觉得自己的观点偏激吗?
河清:当初庚子赔款,欧洲国家都拿去造火车站或干别的,只有美国不要,反而用这笔钱在中国建了清华大学。这是多么深谋远虑的战略考虑。今天,连法国都抵挡不住美国文化的全球入侵。
e报:是吗?我们通常的理解是,法国应该是美国文化的最有力抗衡者。
河清:以我多年在法国的见闻,法国也抵挡不住这种全球的文化殖民。其实在西方民族中,法国和中国最为接近。只有法国人有那种辜鸿铭先生所谓的中国人式的“灵敏”。政治上,法国也偏重中央集权,而英国发展了自由主义传统。法国的贵族势力很弱,所以国王路易十四才会说:“朕即国家”。
e报: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河清:应当破除“先进”“落后”的线性“时间思维”,换成文化多样差异的“空间思维”。科技有先进落后之分,文化只是差异,没有先进落后之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受社会进化论之惑,以物质水平论文化先进落后,文化上还没有独立,没有站起来。
人生历程
河清在浙大教《西方现代文化与艺术》,很受学生推崇。于是乎我们的对话也穿插着巴黎、杭州、临安,既是一种观点的碰撞,也是一种神游。
e报:小时候都学点什么?
河清:我的故乡是临安。小学在老家农村念的,一个老师教两个年级,不是学《毛主席语录》,就是写毛笔字。16岁时我就作为知青回老家农村干活,曾挑过200斤的猪栏担子,赚工分养活奶奶,到年末还有26元分红,当时这可是一笔了不得的收入。
e报:在巴黎住了十年之久,对那里第一印象如何?
河清:1987年,我们108人坐同一架飞机到巴黎求学。大部分都是理工科,学文科的只有几个人。当时出国留学是很荣耀的一件事。一下飞机就是戴高乐机场,汽车带我们在巴黎市中心转了一圈,感觉没那么雄伟。其实巴黎是需要慢慢品味的,不适合走马观花。我有一种使命感,几个文科生最后就我一人真正在那里做学问,其他人都马上找工作、兼职,没拿到学位。凭着刚够生活的奖学金,我不干别的事,就安静地读书,思考,写书。1990年完成了第一本著作《现代与后现代》。
e报:印象最深的是哪件事?
河清:中国驻南大使馆遭美国导弹轰炸那会儿,我们立马到巴黎协和广场的美国大使馆前抗议。很快,法国警察就如临大敌地过来了,赶我们走。我和一个警察还发生了肢体冲突。他扭我的手,你别看我瘦,筋骨挺好,我就扭反过来,并且用法语反问他:这就是你们的民主自由吗?
e报:说点生活上的事,在那里也拉二胡吗?
河清:留学生节日聚会时拉拉,基本上你唱什么,我拉什么。我也自己做菜,做一桌菜没有问题。拿手菜是咖喱椰汁鸡,自创的。
e报:常梦回巴黎吗?
河清:2002年秋,我回巴黎,自己雇摄像,自编自导拍摄了一部《重回巴黎》10集纪录片,在浙江教育科技频道播出。大家也可以去http://heqing.sinofrance.org/在线观看。杭州和巴黎很接近,都比较享受生活,都有些“颓废”,这不是贬义,是享受生活。
e报:感觉你们这一代知识分子经历特别丰富,人生体验也比较多,特别能吃苦。
河清:记得1974年夏天下放前的一个月,我当水泥小工,工钱一天一元二,赚了36元。还有一次比较难忘的旅行是:我在中国美院读研时,用1000元钱满中国跑了三个月,其中500元是研究生补贴,500元是积蓄。到了天水麦积山、兰州、西宁塔尔寺、敦煌、吐鲁番、喀什,再从新疆南下翻越昆仑山到西藏的阿里。最危险的是到阿里的古格王国,我一个人走了8小时,100多里,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惧。因为走错路,差点走到峡谷里去。从阿里到拉萨,是搭运羊毛的老解放牌卡车,开几十公里就要停下来修。有一次羊毛车还翻了,我是侧倒着从驾驶室里爬出来。那时侯嘴唇干裂,像坦克钢板一样结壳起来。后来从重庆坐船到武汉,没钱了,向一个同学借才回来。
e报:您是学西方美术的,但又坚持中国民族文化,能不能说说其中的精神历程?
河清:给我最初震撼的是1976年第一次离开临安,乘船到苏州,印象很深。一个雾气迷蒙的早晨,船到苏州,先去了沧浪亭,走着鹅卵石小径,两边都是菊花,还有长廊墙壁上的书法碑刻。我当时感叹:人间竟然有这等精致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中国文化。然后大二下学期,一个同学对我说,你如果想把法语学好,必须要把中国古典文学学好。那个夏天,我挥汗如雨,一面翻《辞海》、《辞源》,一面读《古文观止》、《世说新语》等,后来还选修王力的四册《古代汉语》。因为这些训练,我还有点“国学”的基本功,写书也强调要有文采。
e报:新书出版后,下面有什么打算?
河清:想歇一歇,有机会到外地作一些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