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收藏是人类生活中独有的选择性的行为，出自于个人审美经验的选择，既非人人皆可为，也在其它的动物界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一种行为。因此，是什么样的一位人物，会成为大收藏家，也就不可能是一般人都能够理解的心路历程，而且每一位大收藏家的背后，都蕴藏了他强烈个人风格的行为模式，建构起丰沛而感人的传奇事迹。在这里，笔者无意讨论那些市场上的盲目跟风的买主，也无意讨论艺术品投资、炒作的风险和其中的投机性格多所议论，而是针对一位认真大量收藏艺术品的收藏家，在他有理想性的长期计划情况下，所累积和创造的奇迹，和在其累进过程中所发挥的影响力。这种一般人难以预测的经营成果，从大时代的角度去看，其实是一份非常特殊的际遇，不但在短期内不太容易重复遇到，而且是一种全然特殊的中国经验。

　　林明哲，1949年在台湾出生，一位外表朴实，看起来木纳敦厚的台湾地产开发商，在什么机缘下，竟然会成为收藏中国现当代艺术的大收藏家?1992年林明哲成立了「山艺术文教基金会」，他以基金会为后盾，至今典藏了六千多件中国和俄罗斯的现当代艺术作品，可以说是在华人世界里，拥有最大量中国和俄罗斯现当代艺术品的私人机构。林明哲一头栽进艺术收藏的无边无际的世界里，一钻就是数十年的光阴。林明哲毕业于科技学院系统的美术工艺系，他原本也有机会成为一位艺术的创作者，但是他在19岁那年，还在就学的时代，就买进了一幅逊清皇族书画家溥儒和岭南大家黄君璧的画作，开启了他收藏中国水墨画的动机，也就从主观的制作者角色，改变为客观的欣赏者身份。一直到1980年，林明哲才开始收藏台湾本地第一代油画家的作品，特别是以台湾在日据时代所培养的前辈西画家，像：陈澄波、李梅树、李石樵、杨三郎、郭柏川、刘启祥、颜水龙、陈德旺…..等人。而其中刘启祥、颜水龙，更是林明哲学生时代学习油画和素描的老师。

　　这种在收藏方向的转变，日后看来林明哲似乎具有了先见之明，因为台湾在1985年以后，台湾本土前辈艺术家的作品价格狂飙，进入艺术市场白热化的阶段。许多在地产和股市获利的商入，疯狂投入台湾本土艺术的炒作，有些人携带现金，十分感情用事地，看都不看便将画家工作室内的作品全数运走，储藏在仓库中准备将来奇货可居、大赚一笔。但是，林明哲经营收藏却是相当理性的过程，他表示，停止收藏在台湾的水墨画，改以油画收藏为主要路线，是因为他觉得台湾大多数的水墨画家，迁台日久，却仍然缺乏对本土环境的感情互动，作品渐渐流于形式，而台湾本土的西画家，多数描绘他们对当下生存环境的观照，相形之下更容易打动他的心。林明哲唯有对一位也是从大陆移台的建筑师/水墨画家陈其宽，一直情有独钟，陈其宽画面里那样空灵、雅致的意境，而且以建筑师对三维空间的体认，开创他独特自我面貌，使林明哲持续保有高度的兴趣，不曾间断收藏。

　　从林明哲早期的收藏模式看来，他对保有这些艺术品的动机中，仍掺和着强烈而清晰的个人审美态度和个人心理的感应变化，不完全是出自于他对艺术市场变动的敏锐嗅觉，而是凭着他与艺术家互动之间的微妙感觉，总是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凭着自己的判断进行他收藏路线的调整。所以，林明哲强调他在决定收藏一位艺术家的作品之前，总想先认识那位艺术家，并且进行交往，然后综合他对艺术家人格特质和作品特色的认定，才开始有计划地，并有针对性的对他们的作品进行长时间观察、感受，然后进一步大批购藏。

　　祖国乡愁?艺术情缘
　　1986年林明哲第一次到中国大陆观光和探亲，那时改革开放还不久，可是他却清楚地意识到大陆这片土地上，将要百花齐放的一种生意盎然，他用“惊艳”两字，来形容他当时的感受。在北京，林明哲结识了北京画院的刘春华院长，以及画家王明明、艾轩、周思聪、李小可、邵飞…..等人，接着又和李可染、黄胄、白雪石等水墨大家结缘。心情澎湃的林明哲，他和祖国大陆的第一次邂逅，便大手笔地在全国各地的友谊商店，以外汇券买了近三百件水墨作品，包括了宋文治、程十发、石虎、周思聪、谢稚柳、陈佩秋、李苦禅、刘旦宅、魏紫熙…..等艺术家。次年，林明哲重回大陆，开始收藏当时崛起的「伤痕」、「乡土」风格的艺术作品，一口气网罗了艾轩、罗中立、何多苓、程丛林、张晓刚.....等人百余幅作品。

　　认识了中国的艺术家本人，是林明哲收藏艺术品生涯中非常关键的部分，因为他和这些艺术家们的交往，特别在当时物质环境还相对匮乏的时代，激励了他推动宣扬这些艺术家的使命感。1987年林明哲与北京画院签订海峡两岸的绘画交流展，为了这空前的两岸艺坛的第一次交流活动，林明哲还特地邀请了王明明、张仁芝到台湾出席开幕式。可是当时两岸的文化界之间没有正式的交流管道，只好到新加坡的国家发展银行缴交20万美元的保证金，才办成了这项展览，而两位嘉宾因为政治的因素，终究未能成行。而且，这次在1989年在台湾推出海峡两岸绘画空前大规模的交流展，官方场地都不敢接受，林明哲只好租用刚落成的办公大楼开展，自行出版展览专辑，而台湾的媒体几乎全都噤声，反而是赴北京中国美术馆展出的台湾艺术家作品，由倪再沁代表出席开幕式得以顺利成行。

　　林明哲的使命感，应该是被困境所激发出来的，这一点和他从小经历艰困的成长过程是息息相关的，不被艰难给打倒，更是他一生的写照。如果林明哲不曾和大陆那么多艺术家结交，了解他们当时处境的发展困难，或许他不一定会积极筹办大型的交流展览活动，如果他不曾因为他办大陆展览遇到政治方面的困难，他也许就不会以「文化与美感的陶冶，是建筑艺术不可或缺的涵养」为号召，向高雄的建筑界集资100万美金，成立了「炎黄美术馆」并发行「炎黄艺术」杂志。林明哲从此办展场地再也不必求人，有了美术馆更可以有计划、有系统地进行收藏大陆及海外华人艺术家的作品。有了「炎黄艺术」杂志，媒体宣传也可以自己来，他还特别请了水墨大师李可染为杂志题字，采取大量印制、免费赠送的策略，充分达到宣传和教育推广的目的，还透过杂志发表他想建立「全球华裔艺术家美术馆」的心声。从19岁（1968年）收藏一幅溥儒的水墨画，到1989年他从单纯的收藏，跨足到经营私人美术馆的事业，还办杂志兼具媒体人的身份，林明哲对经营艺术这一行的宽阔视野和雄壮企图心，至此已可略见他所规划的蓝图。

　　运筹帷幄·典藏布局
　　
　　中国现当代艺术的发展，和西方世界的互动隔绝三十余年，然而和苏联艺术的发展关系却是十分紧密的。毛主席在1942年发表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基本上已经为往后中国艺术的发展决定了方向，这一个定向，是中国艺术发展史上非常关键的转折点。毛主席式的艺术为工、农、兵、人民而服务的大众艺术，其实是延续了二十世纪30年代苏联共产党定调社会现实主义为广大群众服务的路线，1948年中国共产党彻底解放了大陆河山，和苏联一同向西方世界抗争对立，从此以后半个世纪的中国文化，不论是在学校教育的人才养成，还是面对社会层面的创作发表，都以政治的正确路线作为最高的指导原则。1968年开始至1976年结束的文化大革命期间，艺术更加深了为政治服务的色彩，这一点和同一时代西方现代主义主张极端个人风格的诉求，两者从根本上就是背道相驰的。因此，在文革结束以后，出现以个人感受为核心的「伤痕」与「乡土」路线，可以说是一种心理需求的自然反应。其它一些仍然不想突显过多私人内在情感的艺术家，采取淡化政治的主题，而另一方面将学院里锻炼出来的扎实技巧，用来仔细经营画面的「唯美」效果，这些艺术家在「伤痕」与「乡土」以外，唯美主义也形成后文革迈向市场经济的一大流派。

　　二十世纪80年代中期进入中国大陆的林明哲，以其当时经营台湾房地产获利的雄厚财力，在物资流动还相当有限的内地，得以整批全包的方式，几乎将「伤痕」、「乡土」与「唯美」三大流派中所有代表性的作品尽纳库中。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在惊天动地的二十年全面发展的过程中，艺术市场当然不会缺席，因此，当年整批买走的作品，在高雄恒温恒湿的山美术馆和基金会的库房内，安安静静地被上上下下的员工悉心呵护着，如今随着大陆艺术市场的走俏而悄然升值。这种投资艺术市场的奇迹，必需是天时、地利、人和三种条件的相加、相乘所致，缺乏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无法成就他今日的收藏规模。

　　如果说林明哲在中国大陆的收藏机缘，有可能是返乡的一种意外收获，那么他在1990年便礼聘中国的艺术史权威学者邵大箴教授和其夫人奚静之教授，也是研究俄国艺术史的专家，开始筹备典藏俄罗斯艺术品的工作，便完全是一项经过精算的艺术投资大计。苏联解体以后，全国经济、金融、货物的供需等等，皆应声倒地，不但货币急速贬值，民生物品价格也因供需失调而处于空前的混乱状态，艺术品在人心惶惶的年代，不太可能被大家视为瑰宝，有时反而是一种累赘。林明哲在1991至1992年之间，一共进出俄国五次，历经千辛万苦搜集到经过他精心挑选的千余幅油画作品。此后他持续从欧美拍卖会买进俄罗斯前辈艺术家的油画，在他的收藏当中占有了相当可观的比例。

　　同时在1990至1992年这段期间，林明哲除了在台湾举办了黄胄、白雪石等水墨画展以外，他更为四川地区引领风骚的乡土现实主义的掌门人罗中立，筹划举行了大规模的巡回展出，并且以罗中立之名，设立奖励油画的奖学金。在当时，其实两岸关系发展到空前友好的状态，林明哲一口气趁势举办了水墨大家李可染的画展，以及青壮辈的钱绍武、艾轩、程丛林、邵飞、闻立鹏、何多苓、田世信等人的个展，更公开和中国美术家协会合办大规模的两岸雕塑展，如今看来真是中国雕塑家到台湾空前绝后的一场大展了。比照中国雕塑大展，他在1993年推出在台北、高雄、北京的《俄罗斯美术百年巡回展》，使台湾民众首次有机会亲眼目睹大批的俄国现实主义的原作。跨越国族文化界线，从收藏中国现当代艺术，到俄国搜寻现实主义的画作，到拍卖场收集流散在海外的俄国油画精品，其心路历程，仍是有迹可循的。

　　林明哲的大手笔，从买画，到办杂志，到办大型展览，一挥千万金而面不改色。为了他更有效率地推动这些他心目中的大师级艺术家，除了他先前推出的杂志作为传播媒介以外，他又在1992年正式登记了山艺术文教基金会，不久便着手筹划在他的企业大楼的顶楼两层成立山美术馆。二十世纪90年代初期，台湾的公立美术馆及地方文化中心的建设皆已发展成熟，而私人成立基金会或兴建美术馆的概念，才刚刚开始在企业界和财团的圈子里初步萌芽，山艺术文教基金会和山美术馆的成立，林明哲又是一马当先，无异为这股新的企业赞助文化潮流起了加温的作用。此时，已经可以看得出来这位意气风发的企业家，在建筑和营造产业获得成功后，转而投资艺术时，并不以藏品的增值为满足，很明显地，他企图以自己对艺术品的判断，透过他的经营策略来影响整个文化环境的发展，将艺术的教育推广视为提升生活美学的重要途径，甚至透过艺术教育，引导了艺术品被欣赏、被收藏或被记录的方向。这种多功能交杂的设计，一般是以政府官方的力量才可能做到的文化建设工作，林明哲却以他个人的财力放手一搏，一路走来经历过的艰难与风雨，其中的冷暖恐怕只有林明哲自己点滴在心头了。

　　风云际会·市场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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